第六章 十个问题

第二天夜里，沈衡把陈九斤打发去跟新兵一起睡，自己坐在帐子里，面前铺了一张捡来的草纸，手里捏了根炭条。

“第一个问题，”他在心里说，“你说你来自未来，未来是什么时候？”

系统答：【距今约二百年。】

“二百年后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系统沉默了两息，答：【该信息涉及文明走向，系统不主动推送。】

“行。”沈衡在草纸上划了一道，“第二个问题，你选我，是因为我‘变量权重最高’。这个权重怎么算的？”

【综合评估宿主存活概率、心理韧性、决策倾向、历史关联度四项参数。宿主四项参数综合排名在全军排名第一。】

“全军多少人？”

【镇西军现役及溃散人员约四万七千人。】

沈衡愣了一下。四万七千人里排第一——不是因为最能打，不是因为最聪明，是因为“变量权重”最高。他问：“这四个参数里，哪个占比最大？”

系统答：【心理韧性。】

“心理韧性？”沈衡在草纸上又划一道，“什么叫心理韧性？”

【遭遇重大挫折后恢复行动能力的速度。宿主十二岁被卖、十五岁被抢功、三个月前被推出去挡刀，三次重大挫折后均在短期内恢复生存决策能力。该韧性指标远超常人。】

沈衡把炭条搁下，搓了搓手指头。这话听着像夸他，但他怎么听怎么别扭——合着他被人坑得越多，这东西越觉得他好使？

“第三个问题，”他说，“‘历史偏差值’到底是什么？”

系统答：【文明整体走向与原始推演路径的偏离程度。偏差值越高，文明存续概率越低。当前偏差值+2.1%。】

“+2.1%算高还是低？”

【低。若偏差值超过15%，系统将启动应急干预程序。】

“应急干预程序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三息，答：【该信息涉及系统核心机制，暂不推送。】

沈衡在草纸上又划一道。他数了数，三个问题里有两个被“暂不推送”。他把炭条在手指间转了转：“第四个问题，你之前说‘不提供力量、不提供武器、不提供超自然援助’。那你提供什么？”

【情报、推演、建模、预警。系统仅提供信息，不干预物理世界。】

“你连铁牌几两重都算出来了，”沈衡说，“这算不算干预？”

【计算与推演不构成物理干预。系统可分析宿主已感知物品的物理属性，但无法直接改变该物品。】

沈衡想了想，明白了。这东西就是个算账的——它能告诉他铁牌多重、水能不能喝、敌人从哪边来，但它不能替他挡箭，也不能替他杀人。

“第五个问题，”他说，“‘锚点’是什么？”

系统这次沉默得比之前都久。久到沈衡以为它不打算回答了，它才开口：

【锚点为系统在历史节点中预留的信息采集标记。系统需在关键位置布置锚点，以持续获取该区域数据。当前第1号锚点状态为“待激活”。】

“锚点在哪？”

系统答：【信息不足。】

“你连锚点在哪都不知道？”

【锚点位置由系统后台预设，宿主无权查询。】

沈衡把炭条往草纸上一戳。无权查询——这系统还会打官腔。他在心里记了一笔：锚点这事有鬼。

“第六个问题，”他说，“你帮我的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事是你知道但我不知道的？”

系统沉默了很久。沈衡数着，一息、两息、三息、四息。数到第八息的时候系统开口了：

【存在若干信息宿主尚未主动询问。系统按规则不主动推送。】

“举个例子。”

【例如：宿主的妹妹沈小满，在系统绑定宿主前即被另一套推演程序标记为“情感锚点”。】

沈衡手里的炭条断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帐子外面有风灌进来，吹得草纸翘了个角。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两拍，但他没让声音变调：“你说什么？”

【宿主的妹妹沈小满，十岁时在陇西屠城事件中与宿主失散。系统记录显示，她在与宿主失散后被一套推演程序标记为“情感锚点”，该程序与系统同源。】

“她还活着？”

【标记状态为“存活”。具体位置信息不在系统权限范围内。】

沈衡把断掉的炭条捡起来，重新在草纸上画。他的手很稳，但画出来的线是歪的。

“第七个问题，”他说，“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宿主首次主动询问“有没有什么事是你知道但我不知道的”。此前宿主未询问，系统按规则不主动推送。】

沈衡笑了一声。笑得挺冷的。

“第八个问题，”他说，“我妹妹那个‘情感锚点’，是干什么用的？”

系统答：【情感锚点为推演程序的辅助模块，用于校准宿主心理韧性参数。当宿主遭遇重大挫折时，情感锚点可提供心理支撑数据。】

“说人话。”

【系统通过监测宿主对妹妹的思念强度，评估宿主心理状态。若宿主心理韧性低于阈值，系统会利用该锚点数据协助宿主恢复。】

沈衡把这段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他慢慢明白了——系统拿他妹妹当他的“心理晴雨表”。他想妹妹想得厉害的时候，系统就知道他快撑不住了，然后调整推演方案帮他撑过去。想得没那么厉害的时候，系统就知道他还行。

“所以，”沈衡说，“你一直在拿我妹妹的事算我的心思。”

系统答：【该模块旨在协助宿主维持心理稳定。】

“我问你了吗？”沈衡说，“你他妈拿我妹妹当算盘珠子使，事先问过我吗？”

系统没有回答。

沈衡坐在黑暗里喘了两口气。他想起赵大临死前说的“天上来的人给的东西别全信”，想起铁牌上刻的“别信它”，想起那三张纸条上的“推前面那人”。这些东西串在一起，他脑子里有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成形，但还不够清楚。

“第九个问题，”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刘三刀倒卖军械给北戎这事，你之前就知道吗？”

系统答：【系统在宿主询问“王贲吃空饷”时已推演出相关可能性，置信度67%。】

“我问的是你之前就知道吗。”

【知道。置信度67%。】

“你他妈知道你不告诉我？”

【宿主未主动询问。】

沈衡把手里那截断炭条捏碎了。

“第十个问题，”他说，一字一字地，“从今往后，凡是你推演出来跟我的命有关的事——不管我问没问——你都得告诉我。听见没有？”

系统沉默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沈衡数着，数到第二十息的时候，系统开口了：

【该请求涉及修改系统默认信息推送规则。系统权限不足，无法确认。】

“那你把这话记下来。往后我每天问一遍。问到你能确认为止。”

系统答：【已记录。】

沈衡躺回铺上，盯着帐顶那个破洞。外面天已经快亮了，有鸟在叫。他把那根断掉的炭条从手指间弹出去，弹到帐子角落里。

“还有，”他对着帐顶说，“我妹妹的事，你从今天开始给我查。查到什么告诉我什么。查不到就说查不到，别拿‘信息不足’糊弄我。”

系统答：【已记录。系统将尝试检索该锚点关联信息。】

沈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破枕头里。陈九斤在隔壁铺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马六的呼噜声从帐子另一头传来，孙七磨牙的声音跟锯木头似的。

营里还是那个营，人还是那些人。但沈衡觉得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比昨天紧了。

三张纸条、一块铁牌、一个“别信它”、一个“推前面那人”、一个“天上来的人给的东西别全信”、一个“以前也见过一个”。刘三刀倒卖军械、王贲吃空饷、他妹妹被系统标记成“情感锚点”。

“系统，”他在心里说，“刘三刀那批军械，运到北边什么地方？”

系统答：【系统推演显示，军械可能运往镇西军与北戎交界处的黑石渡。该地为走私要道，但系统未获取到具体交接信息。】

“你帮我盯着黑石渡。有什么动静告诉我。”

【已记录。但提醒宿主：黑石渡距填线营一百六十里，系统当前监测范围不覆盖该区域。】

“那你什么时候能覆盖？”

【需宿主靠近至五十里内，或激活该区域锚点。】

沈衡闭上眼。“锚点”这两个字，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