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编外粮仓

沈衡回到填线营时天已经擦黑。他没急着去找刘三刀，先找了赵四。

赵四正在火房里烤火，见沈衡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粮搜回来了？”

“没搜。”沈衡坐到赵四对面，把怀里那半块咸菜疙瘩递过去，“四哥，我问你个事。”

赵四接了咸菜，咬了一口：“说。”

“刘统领是想要粮，还是想要人？”

赵四嚼咸菜的动作停了停，斜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北边那个流民营，三百来号人，二百石粮。抢一回，撑死够填线营吃半个月。但要是把那个营管好了，一年能出四百石。”沈衡把声音压低，“四哥你跟着刘统领时间长，你说他是想杀鸡取卵，还是想养鸡下蛋？”

赵四没吭声，把咸菜咽下去，又想了想，说：“刘统领这个人，贪。但贪的人有个好处——你给他算清楚哪头多，他就听哪头的。不过你得让他自己觉着这主意是他想出来的，不能是你替他想的。”

“我明白。”沈衡点头，“四哥能不能帮我递个话？就说三火火长沈衡搜粮回来，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请统领指点。”

赵四看了他一眼：“你小子，被赶出去几个月，学精了。”

“在外面差点饿死，不精不行。”

赵四吃完咸菜，拍了拍手：“行，我替你递话。但你得有个准备——刘统领今晚要是心情不好，你这‘不成熟的想法’可能变成二十军棍。”

“我扛得住。”沈衡说。

赵四去中军帐递话，沈衡在外面等着。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赵四出来招手：“进去吧。刘统领今天吃了烧鸡，心情还行。”

沈衡进帐。刘三刀正歪在案后剔牙，见他进来，把牙签往案上一扔：“赵四说你有想法？搜粮搜出想法来了？”

“统领，我去了那个流民营，没抢。”沈衡直接说。

刘三刀坐直了：“没抢？”

“没抢。那个营里三百来号人，青壮不到五十，老弱妇孺一大半。抢一回，二百石粮，死几十个人，填线营吃半个月，吃完还得再抢。下次他们就有防备了，你得搭上更多弟兄。”沈衡说，“但要是换个法子——不抢，跟他们做买卖。”

“做买卖？”刘三刀眯起眼，“我是当兵的，不是做买卖的。”

“统领听我说完。”沈衡往前走了半步，“那个营里有个瘸腿老汉管事儿，倔得很。我跟他说好了——一百石粮，换二十把刀、五十支箭。粮我拉回来交差，刀箭给他们留着看家。这样一来，粮到手了，人没死。下回我们再缺粮，不用抢，跟他们换就行。他们有了兵器，能挡小股乱兵，等于替我们守住了北边那条道。往后每个月让他们纳五十石粮，一年下来四百石打底。统领你觉得哪个划算？”

刘三刀没说话，手指头在案上敲了敲。

沈衡心里对系统说：“你帮我算算他这会儿在想什么。”

系统答：【刘三刀正在计算两种方案收益对比。大概率偏向“编外粮仓”方案，但需要台阶下——他需要觉得这是他的决策，不是你的建议。】

沈衡心里有数了。他等刘三刀敲了一会儿案板，主动开口：“统领，这个法子我想得不周全，光想着粮食了，没想兵器从哪儿出。营里兵器库里刀箭是有，但那是统领的东西，我不敢擅动。统领要是觉得这法子还算个法子，兵器的事得您来定。”

刘三刀手指头停了。他看了沈衡一眼，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你还算知道分寸。行——兵器库里那批旧刀，搁着也是搁着，拿二十把出来换粮，不亏。这事儿你去办，办妥了，三火火长变三队队正。”

“谢统领。”

“别急着谢。”刘三刀又歪回去，“马六留在那边了？”

“留了。”

“要是马六跑了，这买卖就算砸了。”

“马六跑不了。”沈衡说，“他怕死，流民营里有吃有喝，他待得住。”

刘三刀哼了一声：“去吧。两天之内把粮拉回来，拉不回来你顶上马六的位置。”

沈衡出了中军帐，后背又是一层汗。他对系统说：“这关算是过了？”

系统答：【刘三刀已批准兵器调拨。但额外注意：他要求“两天之内”，时间压缩后宿主的操作余量减小。建议立刻动身。】

沈衡连夜去兵器库领了二十把旧刀、五十支箭，用破布裹了绑在板车上。他叫了三个新兵跟着推车，陈九斤留在营里看铺。陈九斤拉着沈衡袖子小声问：“你不会有事吧？”

“你管好自己。”沈衡说，“那三张纸条藏好了？”

“藏好了。”

沈衡推着板车连夜往北走。路上系统给路线，避开两股溃兵，天亮前赶到了流民营。瘸腿老汉拄着拐棍在营门口等着，见沈衡推着车来，点了点头：“还真回来了。”

“说了两天就两天。”沈衡把板车上的旧刀和箭卸下来，“刀是旧的，但都开过刃。箭也是旧的，能用。”

老汉抽出一把刀看了看，又让青壮把箭分了。然后他回头一挥手，几个青壮从窝棚后面搬出十几袋粗粮，堆在板车上。沈衡看了一眼袋子：“一百石？”

“一百石。”老汉说，“多一粒没有。”

沈衡让三个新兵推车先走，自己留下来跟老汉多说了两句：“老丈，这些粮我拉回去交差。下回再来，你们就得准备五十石了。”

老汉哼了一声：“下回？下回你拿什么换？”

“下回拿铁锹、锄头、种子。”沈衡说，“你们种地，收了粮分我们一点。不比拿命换粮强？”

老汉没说话，但沈衡走的时候，老汉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沈衡。”

“沈衡——”老汉顿了顿拐杖，“下回你要是来，别带兵。带种子。”

沈衡回到填线营时天刚擦黑，正好两天。刘三刀验了粮，一百石粗粮一粒不少，脸上的笑模样出来了：“你小子还真行。行吧，三队队正，管三十个人。马六回来当你的副手。”

马六是第二天回来的，一进营就找沈衡：“火长——不对，队正，那流民营的瘸老头说了，下回只认你。换了别人去，他连门都不让进。”

沈衡说：“那下回还我去。”

马六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队正，你这法子，比抢粮强。”

沈衡没接话。他蹲在营帐后面吃晚饭的时候，系统弹出一行字：

【刘三刀今日与亲信密谈，提及“沈衡这人有用，但太有主意”。建议宿主保持低调，避免引起刘三刀猜忌。】

沈衡把粗粮饭咽下去，在心里回了一句：“我知道。但太低调了粮拉不回来，他更得收拾我。这个度，你得帮我算着。”

系统沉默了两息，答：【系统将尽力推演刘三刀行为倾向。但提醒宿主——人心变量无法精确建模。建议宿主不要完全依赖系统推演处理人际关系。】

沈衡愣了一下。这是系统第一次主动说“不要完全依赖我”。

他把碗放下，问：“你以前可没说过这话。”

系统答：【该提醒基于当前信息量不足。刘三刀的行为模式无法用现有数据建模，系统推演置信度仅53%。低于60%置信度的推演，系统建议宿主自行判断。】

沈衡没再问。他抬头看了看填线营的破旗，又低头看了看碗底剩的几粒粗粮。三张纸条、一块铁牌、一个哑巴账房、一个瘸腿老汉。他手里能用的东西少得可怜，系统算不准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

但他还是把碗底那几粒粮刮干净吃了。

“系统，”他在心里说，“明天开始教我认你们那个‘兵种克制’。我自己也得长本事。”

系统答：【系统将在推演间隙传授基础战术模型。宿主学习进度将另行推演。】

沈衡站起来，把碗扔进筐里。远处刘三刀的帐子亮着灯，隐约有喝酒划拳的声音。

“先活着，”他对自己说，“再长本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