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刘三刀

天亮前沈衡做了个决定。他要去刘三刀的填线营。

系统问他：【宿主确定？刘三刀账册记录“沈衡——命硬可多用”，去投奔他大概率被编入填线营第一排。】

“我知道。”沈衡说，“但不去刘三刀那儿，我连第一排都排不上。你没告诉我的是——填线营至少发粮。”

系统沉默了两息，答：【该推演正确。填线营日供粮六两，不足饱腹但可维持生存。】

沈衡对陈九斤说：“我去投一个人。你跟着我，别说话，别露你的账房本事。让你算账你就说忘了，让你写字你就说手抖。”

陈九斤缩着脖子：“投谁？”

“刘三刀。镇西军填线营统领，王贲外甥。”

陈九斤脸色变了：“那个吃……”

“对，就那个。”沈衡打断他，“你记住，到了那儿你是我路上捡的哑巴，不会说话。”

陈九斤把嘴闭上了。

两人沿沟底往东北走了半日，午时前后遇到第一道卡子。三个兵拦在路上，领头的什长沈衡认识——填线营的赵四，以前跟沈衡在一个火里吃过饭。赵四也认出了他，愣了一下：“沈衡？你他娘的没死？”

“没死成。”沈衡说，“被打了二十棍赶出来，在外头混了几个月。刘统领还收人不？”

赵四上下打量他：“你还敢回来？刘统领把你赶出去的。”

“赶出去是因为我犯了错。”沈衡说，“现在错改了，想回来卖命。填线营缺人，刘统领不会嫌多我一个。”

赵四想了想，往旁边一让：“行，跟我来。丑话说前头，刘统领今天心情不好，你说话注意点。”

沈衡跟着赵四往营里走。陈九斤低眉顺眼跟在后面，赵四问：“这谁？”

“路上捡的。饿昏了，不会说话。”沈衡说。

赵四没多问。

填线营驻扎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里，约莫四五百人，看着人多，其实一大半是伤兵和辅兵。真正的战兵不到两百。营门口插着两面旗，一面是镇西军的黑旗，一面是刘三刀的私旗——白底黑字，写着一个大大的“刘”字。

沈衡进营时扫了一眼：营帐排列松散，哨位稀稀拉拉，粮仓门口只有两个人看着。他对系统说：“这营扎得不行。”

系统答：【防御漏洞七处，若遭夜袭，全军覆没概率83%。】

“刘三刀不懂打仗？”

【刘三刀原为伙夫营火长，靠举报同僚通敌起家，无正规行伍经历。其军事能力评估：极低。】

沈衡心里有数了。

赵四带他们到中军帐前通报。等了约莫一炷香，帐里传来一个公鸭嗓：“进来。”

沈衡进帐。刘三刀坐在案后，比几个月前又胖了一圈，脸上油光光的，案上摆着半只烧鸡和一壶酒。他抬眼看了看沈衡，笑了：“我说谁呢，沈衡。你腿好了？”

“好了。”沈衡说，“谢统领关心。”

“我不是关心你。”刘三刀撕了一条鸡腿，一边嚼一边说，“我是好奇——被打了二十棍赶出去，一般人不死也残了，你倒好，几个月就活蹦乱跳回来了。命是真硬。”

“托统领的福。”

刘三刀哼哼了两声，把鸡骨头往案上一扔：“回来想干什么？”

“跟着统领打仗。混口饭吃。”

“混饭吃？”刘三刀往前探了探身子，“填线营的饭不好吃。你以前在第一排，知道规矩——冲锋站最前面，撤退走最后面。你还愿意？”

“愿意。”

刘三刀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靠回椅背：“行。正好三火缺个火长，你补上。丑话说前头，三火是全营最烂的一火，三个老兵油子带七个新兵蛋子，你要是带不动，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带得动。”沈衡说。

刘三刀摆了摆手：“出去吧，找赵四领粮。对了，”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路上捡了个哑巴？”

沈衡心里一紧，面上不动：“是。饿昏在路边，我顺手捡的。不会说话，能干活。”

“哑巴好啊，哑巴不会乱说话。”刘三刀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留着吧。”

沈衡出帐时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对系统说：“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系统答：【刘三刀对陈九斤身份存疑。建议宿主限制陈九斤活动范围，避免其接触刘三刀亲信。】

“还用你说。”沈衡找到赵四领了粮——六两粗米、一把干菜叶子、半块咸菜疙瘩。他把干菜叶子和咸菜分给陈九斤一半，两人蹲在营帐后面吃。陈九斤小声问：“那个刘三刀，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他看出来你不对劲。”沈衡说，“但你不用管。你只管低头干活，不说话。”

陈九斤点头。

当天下午沈衡见到了三火的人。三个老兵油子——一个叫马六，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一个叫孙七，缺了半只耳朵，满脸横肉；一个叫李二柱，矮壮敦实，闷葫芦一个。七个新兵都是最近收拢的流民，最大的看着不到二十，最小的顶多十五。

马六见沈衡第一面就给了个下马威：“火长？你以前是第七哨的？第七哨全填进去了你怎么没死？”

“命硬。”沈衡说。

马六嘿嘿一笑：“命硬好啊。命硬的人冲在前面不容易死，我们在后面跟着也安全。”说完跟孙七挤了挤眼。

沈衡没理他，转头对七个人说：“明天开始，每天卯时起，练半个时辰队列。不练队列的没饭吃。”

孙七哼了一声：“一个火长，管得倒宽。”

沈衡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服，现在去跟刘统领说换火长。说完了你回来，我照练我的。”

孙七不吭声了。

入夜，沈衡躺在帐里，系统弹出一行字：

【刘三刀今晚将派人翻查你的行囊。建议宿主将纸条与铁牌转移至陈九斤身上。刘三刀不会搜查哑巴。】

沈衡想了想，把三张纸条和铁牌从怀里摸出来，趁陈九斤翻身时塞进他草铺底下。陈九斤睁眼看他，沈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果然，半夜时分有人摸进帐来，在沈衡铺位附近翻了一通。沈衡装睡，眯着眼看见是刘三刀帐下的亲兵周大。周大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到，又摸到陈九斤铺位旁边踢了一脚。陈九斤装死猪，周大踢了两下没反应，骂骂咧咧走了。

第二天一早，刘三刀把沈衡叫去：“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半夜有人踢了我一脚。”沈衡说。

刘三刀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哦，那可能是巡夜的。对了，今天你带三火去北边搜粮。二十里外有个流民营，三百来人，有粮。”

沈衡心里一沉。搜粮就是抢粮，抢粮就要杀人。他问系统：“这个流民营什么情况？”

系统答：【该聚落约三百人，其中青壮不足五十，余为老弱妇孺。粮储约两百石。若强抢，预计死伤八十至一百二十人。】

“有没有不杀人的法子？”

系统沉默了三息，答：【方案一：按刘三刀指令强抢，存活率最高，道德成本最高。方案二：驱散流民后取粮，减少死伤但耗时更长。方案三：与流民谈判，以“保护”换“纳粮”，可行性低但死伤最少。】

沈衡问：“方案三可行性多低？”

【约27%。该流民首领有戒心，谈判需极高信任成本。】

沈衡把马六叫过来：“北边那个流民营，你去过没有？”

马六说：“去过。营里有个瘸腿老头管事儿，倔得很，上次赵四带人去要粮，他拿锄头把赵四赶出来了。”

“多少人？多少粮？”

“三百来号人，粮嘛，我瞅着至少二百石。”

沈衡想了想，对马六说：“今天你带两个人跟我先去一趟，别人在营里等着。咱们先去谈谈。”

马六眼珠子转了转：“谈？刘统领让搜粮，你谈什么？”

“谈成了不用死人。”沈衡说，“谈不成再抢也不迟。你急什么？”

马六不情不愿地跟着去了。

流民营在一片枯树林子里，用树枝和破布搭了百十个窝棚。沈衡到的时候，营口已经站了二十来个拿木棍锄头的青壮，领头的是个瘸腿老汉，头发花白，一条腿从膝盖下面没了，拄着根削尖的木棍当拐杖。

沈衡让马六他们在后面等着，自己空手走上前：“老丈，我是镇西军填线营的火长沈衡。今天来不为抢粮。”

瘸腿老汉眯着眼看他：“不抢粮你来干什么？”

“谈个买卖。”沈衡说，“你们营里三百来号人，青壮不到五十。我那边有四百多兵，但一大半是伤兵。你们缺兵器，我们缺粮。你们拿粮换兵器，我拿兵器换粮。谁都不吃亏。”

老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来的是这么个说法。他盯着沈衡看了好一会儿：“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沈衡实话实说，“但我能替你们争取。前提是你们得让我回去交差。”

老汉沉默了片刻，问：“怎么换？”

“一百石粮，换二十把刀、五十支箭。粮我拉回营交差，刀箭你们留着防身。下次再有人来抢粮，你们至少有家伙。”

老汉又看了沈衡一会儿，回头跟几个青壮低声商量了一阵。然后他转回来，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行。但你得留个人在这儿。”

沈衡回头看了马六一眼。马六脸都绿了：“火长，你没说留人啊！”

“你留下。”沈衡说，“我回去拉兵器，两天之内回来。马六要是跑了或者死了，这买卖就算了。”

马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衡已经转身走了。

路上系统弹出一行字：【该方案成功率上升至61%。宿主谈判策略有效。】

沈衡说：“你算过没有，刘三刀发现我用兵器换粮，会怎么处置我？”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答：【刘三刀贪财。若宿主能让他看到更大的利益，他可能默许。】

“更大的利益？”沈衡问，“什么利益？”

系统答：【让刘三刀相信，这个流民营可以变成他的“编外粮仓”——每年纳粮，不用他出兵抢。】

沈衡停住脚。他站在枯树林子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流民营的方向，又看了看前面填线营的破旗。

“你这脑子，”他对系统说，“确实是比我好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