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回到四楼,周铭把笔记本摊在茶几上,画了一张时间线。
“小东说红衣服的‘那个人’比他早开始画。如果小东九十八遍,那个人九十九遍,等于说明天晚上,不管小东画不画,那个东西都会先画完。”周铭在“九十九”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
“画完会怎么样?”
“小东他爸说‘画完了就能出来’。那个红衣服也是从里面出来的。如果他先画完,先出来的就是一个红工牌。”
陈默靠着沙发背,努力理清思路:“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把周铭他爸带出来,是怎么阻止那个红工牌先出来?”
“两件事同时做。第一,明天白天我们得搞清楚小东画的那个‘路’到底是什么。第二,晚上得想办法打断那个红衣服的画图进度。”
“怎么打断?”
周铭沉默了一会儿:“你记不记得老赵说过,系统格式化之后所有‘工作人员’都被销毁了。但小东看到的那个红衣服还在,说明它没有被销毁,而是跟杨建军一样,被卡在了某个残留碎片里。如果那个碎片正在重建,那重建的核心服务器在哪里?”
“你说过,七号楼系统有‘底’服务器。”
“对。老赵说过,七号楼系统最初是在一个老的机房编译的。那个机房在小区最老的那栋楼里,是八号楼。”
陈默翻出手机里存的小区平面图。八号楼是小区里最老的一栋,只有三层高,外墙贴着九十年代那种白色小瓷砖,现在一层是物业仓库,二层三层空着,据说是危房,拉了警戒线。
“明天白天我先进八号楼看一眼。”陈默说,“你去找小东,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更多关于‘画路’的细节。那个路画在什么地方?画完一百遍之后怎么激活?”
“分头行动。”周铭合上笔记本,“但今晚别睡太死。如果那个红衣服的比小东快了一步,今晚可能是它最后一次‘画’。”
两人各自回屋。陈默洗了把脸,正准备上床,手机震了一下。周铭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你看一眼你家镜子。”
陈默心里一咯噔。他走到玄关,打开灯,站在穿衣镜前面。镜子里映着他自己的脸,一切正常。他又往左挪了半步,让镜子映出客厅沙发的位置。
沙发是空的。
但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A4纸,折得整整齐齐,就放在他刚才喝水的杯子旁边。陈默扭头看茶几实物,上面只有杯子和遥控器。再看镜子里,那张纸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他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镜面。那张纸在镜子里,不在外面。
陈默退回卧室,给周铭回了一条:“我家镜子里多了一张纸,在茶几位置。镜子里有,外面没有。你那呢?”
“我这也一样。镜子里沙发上多了一个文件夹,我外面没有。”周铭秒回。
“别碰。先拍下来。”
陈默举着手机对着镜子拍了张照,放大看那张纸上的字。标题写着:《七号楼临时管理条例(征求意见稿)》。下面列了几条:
第一条:即日起,七号楼重建工程启动。所有临时释放人员须在重建完成后重新登记。
第二条:重建期间,住户可继续使用原门牌号,但不得在小区公共区域内涂画、标记、绘制任何形式的方位指引。
第三条:违者按干扰重建秩序处理。处理方式:收回释放资格。
第四条:本管理条例最终解释权归七号楼物业所有。
陈默把这张截图发给周铭。周铭过了两分钟回了一条语音,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冷意:“第三条写得很明白。‘收回释放资格’。杨小东在花园里画路,是干扰重建。那个红衣服的写这条规则,就是在堵杨小东的路。”
“可这条例是‘征求意见稿’,不是正式发布的。”
“征求谁的意见?你看第四条。最终解释权归七号楼物业。七号楼物业现在是谁?就是那个红衣服。他在给自己立法。一旦这条例通过,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杨小东收回去。”
陈默攥着手机,盯着镜子里的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A4纸忽然动了一下。没有风,没有外力,纸张自己翻了个面,露出一行手写的字。
笔迹跟补充条款末尾那行小字一模一样,歪歪扭扭,像是在镜面上直接写上去的:
“今晚十一点,把你家镜子从墙上取下来,面朝下平放在地上。别问为什么。”
陈默立刻给周铭打电话:“你镜子里那张纸翻面了没?”
“翻了。写了什么?”
“让我今晚十一点把镜子取下来,面朝下平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铭说:“我这也是。一个字不差。”
“你觉得是谁写的?”
周铭想了一下:“小东说他爸在六楼跟红衣服的吵架。小东他爸叫杨建军,以前是七号楼物业的维修主管。他如果能在里面往外传话,他不会害我们。他让我们把镜子面朝下,是在断红衣服从镜子里往外看的路。”
“那我们就照做?”
“照做。但别等到十一点。现在就取下来。那个红衣服的条例写着‘即日起’,他可能不等到我们这边十一点就会动手。”
陈默挂了电话,把穿衣镜从鞋柜上方的挂钩上取下来,面朝下平放在玄关地砖上。玻璃贴着地砖的一瞬间,他听见镜面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指甲划玻璃的声响。很短,只有半秒就没了。
他拍了张照发给周铭。周铭回了一张图,他家镜子也扣在地上了。
“今晚是九十九遍的最后一晚。”周铭发来一条消息,“明天白天,我们去八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