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的厄洛斯

奥林匹斯山。

厄洛斯在云头上，数着香火。

"今天，雅典人给我献了三百只鸽子。"

"给我母亲，五百只。"

"给宙斯，一千只。"

"给安忒洛斯——"

他停住了。

"……零？"

"不。"

他揉了揉眼睛。

"三千只。"

"三千只鸽子，给安忒洛斯。"

"给我，三百只。"

"什么？！"

厄洛斯的金弓，"啪"地断了。

"那个……那个连神庙都没有的……"

"那个母亲生出来给我当'药'的……"

"那个我一离开他就缩回小孩子的……"

"他凭什么？！"

他下凡了。

带着金箭，带着铅箭，带着满肚子的火。

他落在雅典城外的山坡上。

他看见了——

一座祭坛。

小小的。

石头垒的。

上面刻着：

"安忒洛斯"

"回报之神"

"豆、蜜、冰，皆他所赐"

"啊——！"

厄洛斯的箭，"嗖"地射了出去。

射向祭坛。

射向那些鸽子。

射向那些正在献祭的农人。

"停下！"

一个声音，从祭坛后面传来。

"厄洛斯。"

厄洛斯的箭，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

他看见了——

普绪克。

他的妻子。

他的灵魂。

他的……

"你……"

"你怎么在这里？"

普绪克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

《安忒洛斯神谕·豆典》。

她看着厄洛斯。

看着他的金弓。

看着他的箭。

"我教他们。"

"教他们种豆。"

"教他们养蜂。"

"教他们造冰。"

"教他们取蜜。"

"用你弟弟的名字。"

"用我弟弟的名字？！"

厄洛斯的箭，"嗖"地射向普绪克。

"你——"

"你竟敢——"

箭，停在普绪克面前。

没有刺进去。

没有。

因为——

那是厄洛斯的箭。

而普绪克，是他的妻子。

箭，不会伤自己的主人。

厄洛斯愣住了。

他看着普绪克。

看着那张羊皮纸。

看着那些"代价"。

"种豆，要等。"

"养蜂，要忍。"

"造冰，要慢。"

"取蜜，要留。"

"这些……"

"不是神谕。"

"是……"

"是交换。"

普绪克笑了。

"对。"

"神不赐。"

"人换。"

"你给知识，人给香火。"

"等价交换。"

"这就是——"

"回报。"

厄洛斯愣住了。

他看着普绪克。

看着那座祭坛。

看着那些正在献祭的农人。

他忽然明白了——

弟弟不是"抢"了他的香火。

弟弟是"教"了人"回报"。

爱要回报，才能成长。

知识也要回报，才能流传。

"所以……"

"你教他们'回报'。"

"他们回报你。"

"回报安忒洛斯。"

"回报……"

"回报我？"

普绪克摇头。

"不。"

"回报他们自己。"

"回报他们的土地。"

"回报他们的孩子。"

"回报他们的——"

"生活。"

厄洛斯沉默了。

他看着普绪克。

看着那座祭坛。

看着那些鸽子。

他忽然——

哭了。

"我……"

"我从未想过。"

"我从未想过，'爱'可以这样。"

"不是箭。"

"不是欲望。"

"不是占有。"

"是……"

"是交换。"

"是回报。"

"是你教我，我回报你。"

普绪克走上前。

她握住厄洛斯的手。

"对。"

"这就是——"

"爱。"

那天，雅典城外的山坡上，多了一座祭坛。

小小的。

石头垒的。

上面刻着：

"厄洛斯"

"爱之神"

"回报之爱，方为真爱"

普绪克看着厄洛斯。

他站在祭坛前，背对着她。

肩膀在抖。

不是哭。

是气。

"厄洛斯。"

"……"

"厄洛斯，你听我解释。"

"……"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抢你的香火。"

"……"

"我只是……"

普绪克深吸一口气。

她走上前。

绕到他面前。

她看见——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委屈。

是气。

气她。

气他自己。

气这个世界。

"你生气。"

"……"

"你气我借你弟弟的名字。"

"……"

"你气我让他有了香火。"

"……"

"你气我——"

"我没有。"

厄洛斯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我没有气你。"

"我气我自己。"

普绪克愣住了。

"气你自己？"

"对。"

"我气我——"

"我气我从未想过，'爱'可以这样。"

"我气我——"

"我气我只会射箭。"

"只会让人欲望。"

"只会让人占有。"

"我气我——"

"我气我从未教过任何人'回报'。"

普绪克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

"厄洛斯。"

"你听我说。"

"我借安忒洛斯的名字——"

"不是因为他比我强。"

"不是因为他比你强。"

"是因为——"

她顿了顿。

"是因为他可怜。"

厄洛斯抬起头。

"可怜？"

"对。"

"他从未有过神庙。"

"从未有人为他献祭。"

"从未有人念他的名字。"

"母亲生他，是为了让你长大。"

"你长大了，就忘了他。"

"宙斯不看他。"

"赫拉不看他。"

"雅典娜不看他。"

"他只是——"

"一个'回报'。"

"一个'条件'。"

"一个'如果'。"

普绪克的声音，哽咽了。

"我看着他。"

"我看着他，在云头上，一个人。"

"没有神庙。"

"没有祭日。"

"没有祭司。"

"只有一个传说——"

"雅典的外邦人，曾为他立过一座祭坛。"

"纪念那个被拒爱后跳崖的少年。"

"厄洛斯。"

"我借他的名字——"

"不是要抢你的香火。"

"是要让他——"

"被看见。"

厄洛斯沉默了。

他看着普绪克。

看着那座祭坛。

看着那些鸽子。

他忽然——

抱住了她。

"对不起。"

"不。"

"对不起。"

"我不该生气。"

"我不该气你。"

"我不该气我自己。"

"你做得对。"

"你教他们'回报'。"

"你让安忒洛斯被看见。"

"你——"

"你是对的。"

普绪克埋在他怀里。

"厄洛斯。"

"嗯。"

"我下次——"

"不借他的名字了。"

"我借你的。"

"不。"

"借我们俩的。"

"借——"

"'厄洛斯与安忒洛斯'的。"

厄洛斯笑了。

他低头，吻了她的额头。

"好。"

"借我们俩的。"

"借——"

"'回报之爱'的。"

那天，雅典城外的山坡上，祭坛改了名字。

上面刻着：

"厄洛斯与安忒洛斯"

"回报之神"

"爱要回报，方为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