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砂玻璃 x 隐秘刀痕 x 懦弱的我

而在飞艇高耸的悬梯之上，金停下脚步，转过身俯瞰着下方并肩走来的我们，深黑色的眼睛隐没在阴影之中，指间的空烟斗被他捏得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悬梯的合金钢板在重靴踩踏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跟着莱特一级一级往上走。荒原的晚风吹得我腰后的高马尾轻轻摇晃，几缕碎发拂过贴着棉口罩的脸颊。走在前头的金已经大步跨进了舱门，只留下一道宽阔挺拔的背影，周身散发着还未完全散尽的热气与血腥味。

　　一进舱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夹杂着高压蒸汽、精炼机油和高级地毯皮革的暖意。

　　这艘隶属于猎人协会后勤支援部的“白鲸六号”远比寻常的民用客运飞艇庞大得多，整座主回廊铺设着暗红色的短绒吸音地毯，四周的胡桃木护墙板上镶嵌着铜质壁灯，暖黄色的光线将廊道照得格外亮堂。

　　“金！你可算上来了！”

　　还没走到中段，一道满是抱怨与疲惫的声音便从一间半开的套房里传了出来。笃恩顶着一头更加蓬乱的鸡窝头，鼻梁上的厚眼镜歪在一边，手里抓着两块吃了一半的起司夹心面包，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冲了出来。

　　然而，当笃恩的视线越过金的肩头，扫到跟在后面的我，以及我身旁那个穿着战地医疗制服、样貌清俊温润的莱特时，他嘴里的一大口面包差点直接呛进气管里。

　　“咳咳咳……咳！等等，金！你不是说去救护车那儿顺手料理几个劫匪吗？怎么……怎么还顺带拐了个正规军的战地医生回来？！”

　　笃恩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莱特怀里抱着的那个沉重铅封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卢克森地底的远古符文铜管？！你们真的抢在‘黑十字’那帮疯狗前头把核心导流管弄到手了？！”

　　“少废话。”金反手一把从莱特怀里拎过那个箱子，随手砸在笃恩怀里，沉重的金属分量砸得笃恩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东西齐了。这小子叫莱特，协会注册两年的战地医生，精通高阶放出系生命能量架构，正好填补你那个‘大天使的呼吸’卡片逻辑里生命循环算力的空缺。”

　　听到“大天使的呼吸”，莱特碧蓝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度的震撼。身为专精生命治愈的念能力者，他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两个人正在谋划着何等惊世骇俗的庞大构想。

　　“莱特医生，别理他们。”我拉下脸上的黑棉口罩，塞进夹克的口袋里，微微仰起那张白皙如冷玉的绝美面庞。

　　深棕色的杏眼里带着浅浅的柔光，右眼内侧的泪痣在明亮的壁灯下泛着微红，唇角扬起一抹极尽温柔的浅笑：“金和笃恩先生一谈起工作就是这副没规矩的样子，今天辛苦你一路护送伤员了。飞艇的后舱有专门的医护休息区，你耗费了大量气量，先去喝杯热红茶歇歇吧。”

　　少女的嗓音软糯清甜，像春雪初融时滴落泉石的水珠，没有半点荒原战斗时的冰冷肃杀。

　　莱特怔怔地看着我没有口罩遮掩的脸颊，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瞬间漾开了一层局促的涟漪，白皙的脖颈迅速漫上一层淡淡的绯红。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有些慌乱地点头：“啊……好、好的，多萝西小姐。如果……如果您的小臂晚上感觉发紧或者疼痛，随时可以去医务室找我，我带了纯天然的雪绒花修复膏。”

　　“好呀，谢谢你。”我弯起眉眼，笑得人畜无害，甚至极自然地朝他轻轻摆了摆修长白皙的右手。

　　透粉冰透的甲面上，立体小蝴蝶结在灯光下折射出精致的微芒。

　　莱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抱着急救箱朝着后舱走去，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惊艳与少年人的羞赧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一旁的笃恩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喂……金，你这小搭档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妖精？那小子可是协会医疗部出了名油盐不进的模范生，平时跟女考官说话都不多看一眼，怎么被她两句话哄得连魂都飞了？！”笃恩抱着沉重的金属箱，压低声音怪叫道。

　　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高大的身躯向前迈了一步，宽阔结实的肩膀毫无预兆地在我的肩侧重重撞了一下，力道不轻，带着成年男人特有的霸道与蛮横，直接将我往走廊内侧带了半步。

　　“话那么多，脑子里的公式算完了？”金斜了笃恩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凉飕飕的压迫感，“今晚把符文铜管的念纹拓印出来，明天飞艇降落萨黑尔塔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卡片具现化逻辑表。搞不定你就自己跳下去游过去。”

　　“暴君！不讲理的土匪！！”笃恩悲愤地哀嚎了一声，抱着箱子骂骂咧咧地缩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摔上了房门。

　　走廊里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我站在金的身侧，双手插在紧身工装裤的口袋里，微微侧过头，深棕色的杏眼看着他那张布满青黑胡茬、此刻略微绷紧的侧脸，轻声开口：“金，你刚才撞疼我了。”

　　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两人的身高差距极大，我一米五四的身量只到他宽阔胸膛的中上方，他投下的阴影将我整个人笼罩在内。

　　男人深黑色的眼眸垂落下来，目光在我娇小的身躯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微抿的浅粉色唇瓣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撞疼了？刚才在底下跟那头两米高的念兽硬碰硬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喊疼？对着外人笑得跟朵花似的，转过头就来跟我找茬？”

　　听着他话里那股酸溜溜、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恶劣语气，我心底那点小小的恶趣味像野草一样悄然冒头。

　　“人家礼貌道谢也有错吗？”我微微歪着头，下巴轻抬，语气忽然变得娇柔而造作，眼尾轻轻一挑，故意用那种软绵绵、贱兮兮的调子拖长了声音，“莱特医生温柔又体贴，长得还那么好看，说话又轻声细语的，换谁谁不喜欢呀～”

　　金的呼吸猛地沉了一瞬。

　　他看着我这副故意气人的矫揉造作模样，眼底翻涌着某种危险的光芒，宽大粗糙的手掌毫无预兆地伸了出来！

　　“呀……”我轻呼一声，整个人重心失衡。

　　金甚至没有给我后退的余地，长臂一伸直接揽住了我纤细得不可思议的腰肢，大掌扣紧我柔软的后腰，猛地往上一提，将我整个人抵在了身侧光滑冰凉的胡桃木墙板上！

　　后背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男人的身躯沉甸甸地逼近上来，结实硬挺的胸膛几乎严丝合缝地压在我的前胸，古铜色皮肤上散发出的滚烫纯阳热度隔着薄薄的长袖衫肆无忌惮地侵袭而来。他身上的汗气、烟草味与粗犷的野性气息铺天盖地，将我周身所有清甜的气息彻底吞没。

　　“喜欢好看的？”金低下头，粗硬的胡茬几乎扎到了我的额角，那双野兽般的黑眸在极近的距离死死锁着我的瞳孔，声音又哑又低，带着胸腔共鸣，“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遇到稍微强一点的放出系念弹就能被轰成渣。多萝西，你挑男人的眼光要是只有这种水准，趁早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的鼻息尽数喷洒在我敏感的耳侧与脖颈上，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战栗。

　　心跳漏跳了半拍，随后像擂鼓一样疯狂加速。

　　我知道这个男人习惯了荒原上的肆意妄为，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男女大防，所有的动作全凭本能与霸道的占有欲驱使。可偏偏就是这种毫不自知的暧昧与强横，像一张烧红的铁网，将人困在其中无法喘息。

　　但我骨子里的傲娇和嘴硬从不允许我在此刻示弱。

　　我没有挣扎，任由自己的后腰被他的大手死死禁锢着，双手甚至顺势抵在他结实的锁骨处，指尖的透粉冰透美甲轻轻抵着他滚烫的皮肤。

　　抬起脸，我迎着他侵略性十足的目光，嘴角翘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声音温柔得像一片羽毛，却偏偏带着刺人的冷意：“金·富力士，放开我。或者……你觉得你有资格管我喜欢谁？”

　　金看着我眼底那抹毫不退让的倔强，看着我嘴角左侧那颗随着说话微微轻颤的小黑痣，瞳孔微缩。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胶体。

　　足足过了五秒钟，男人的喉结上下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揽在我腰间的大手没有松开，反倒向下滑了半寸，掌心严严实实地贴在我的后腰凹陷处，借着宽大风衣的遮掩，重重按了一下，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缝隙彻底挤压殆尽。

　　“老子是你的搭档。”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在把那个该死的游戏彻底搭出来之前，你的命、你的人，都归老子管。”

　　说完，他松开了钳制我的大掌，反手推开身侧那间奢华宽敞的特等套房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直接将我扯进了房间内，顺脚踢上了厚重的隔音橡木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脆响在安静的套房里格外清晰。

　　套房内部铺着米白色的羊毛长毯，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双人天鹅绒大床，靠窗的位置是一组真皮沙发，旁边甚至带有一间用半透明磨砂玻璃隔开的独立奢华浴室，浴缸边缘泛着温润的白瓷光泽。

　　金把身上沾满血污和尘土的破风衣随手扔在地毯的一角，大马金刀地在皮沙发上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分跨着，拿起桌上的纯净水狠狠灌了半瓶。

　　我站在门边，揉了揉被他捏得发红的手腕，深棕色的杏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两间套房，你拉我进你的房间干什么？”

　　“笃恩霸占了一间，莱特那小子占了另一间，剩下这间是主控特等舱。”金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理所当然地抬起下巴指了指那张巨大的天鹅绒床，“你睡床，我睡沙发。荒原上野兽多，飞艇上杂七杂八的赏金猎人和探子更多，分开睡我不放心。”

　　他的理由永远这么冠冕堂皇，粗糙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护短与专横。

　　我没有再跟他争辩。

　　在外面跋涉了太久，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疲惫在此刻悄然翻涌上来。尤其是大腿根部正面的那几道割痕，在经历了一整天的奔波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截击战后，虽然没有大面积崩裂，但被汗水与纱布反复摩擦浸润后，那股深层皮肉泛起的火辣与胀麻感已经越发清晰。

　　“我要洗澡。”我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换洗的衣物和全新的药膏绷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金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停顿，随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洗你的，老子对干瘪的小丫头没兴趣，不偷看。”

　　“……你才干瘪。”我冷声刺了他一句，抱着衣服快步走进了浴室，反手将浴室的门锁狠狠拧死。

　　……

　　磨砂玻璃将内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浴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暖风与水汽。我打开花洒，调出滚烫的热水，让宽大的白瓷浴缸一点点被清澈的水流填满。

　　站在洗手台的明镜前，我缓缓脱掉了身上的黑色高领长袖和紧身工装裤。

　　镜子里的少女身躯曼妙玲珑，雪白修长的双腿线条优美，腰肢纤细，锁骨凹陷，左胸前上方那颗小巧殷红的朱砂痣在升腾的雾气中娇艳欲滴。

　　解开大腿根部正面的弹性绷带。

　　刺啦一声微响。

　　旧纱布揭开的瞬间，几道整齐平行的割口暴露在空气中。因为白天的剧烈运动与流汗，薄痂的边缘有些泛白发软，正中央最深的那道创口渗出了一缕暗红的血珠，顺着白皙的大腿前侧缓缓向下蜿蜒。

　　我伸出冰凉的手指，用指尖抹去那一滴温热的鲜血。

　　脑海深处那些属于流星街的阴暗记忆又在悄无声息地翻涌。

　　断掉抗精神药物后的世界总是显得那么不真实，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一场盛大却荒诞的戏剧。金的霸道、莱特的惊艳、笃恩的喧闹……这一切热闹得像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美梦。

　　可在心底的最深处，我始终无法忘记那个站在流星街废墟之上的黑发少年。

　　……库洛洛。

　　那个眼神空洞、清冷如月光、却在谈笑间能将整个世界拖入地狱的黑发少年。

　　“好想被你抱着啊……”

　　心底无声地呢喃着，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自虐与贪恋。在流星街时，每当他合上书卷起身准备离去，我总是像个被遗弃的影子一样缩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叹。

　　我想被他那双冰冷修长的手掌抚摸，想把整张脸埋进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旧书卷与冷冽空气的怀抱里，想被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彻底占据。

　　可现在，我却在数万米的高空之上，在一个像烈阳一样滚烫灼人的男人身边，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满身的伤疤与不堪。

　　心口泛起一阵沉闷的钝痛。

　　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在水汽蒸腾的死寂中无声地自语。

　　我始终是一个懦弱的人，既无法坦然拥抱阳光，也无法彻底沉入黑暗，只能在皮肉的刺痛与虚幻的温柔之间苟延残喘。

　　深吸了一口气，我跨进滚烫的热水之中。

　　“唔……”

　　滚烫的水流狠狠撞击在伤口上的刹那，剧烈而细密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鲜血与热水交融，在白皙如雪的大腿上划出蜿蜒的红痕，随后在透明的水波中化作极淡的粉色烟雾。

　　痛楚化作了一剂抚平神经的镇定剂。

　　我靠在浴缸边沿，任由热水淹没肩膀，在极致的刺痛与放松中，将所有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了心底的最深处。

　　……

　　半小时后，我擦干身体，给伤口重新涂上清凉的消炎药膏，熟练地用雪白的弹性绷带缠绕固定好大腿根部的正面。

　　换上了一件质地极软的米白色法式丝绒吊带睡裙，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系的宽松长款针织开衫，将曼妙的身躯遮掩得恰到好处，只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小腿与纤细的脚踝。酒红色的及腰长发被我用念力彻底烘干，蓬松顺滑地披散在肩头。

　　拧开浴室门走出去。

　　套房内的灯光已经被调暗成了柔和的暖黄。

　　金正光着膀子仰面躺在靠窗的宽大真皮沙发上，手臂横搭在额头上，似乎已经睡着了。他结实雄健的胸膛平稳地起伏着，肩头和后背上的几处血痕已经被他随意地贴了几块创可贴，大喇喇地敞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我放轻了脚步，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大床边。

　　掀开天鹅绒被子的一角，我正准备躺下，沙发上的男人却忽然动了动。

　　金拿开横在眼前的手臂，深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清亮逼人，没有半点睡意。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洗完澡后的少女宛如剥了壳的荔枝，白得晃眼，丝绒睡裙包裹下的身姿娇小玲珑，锁骨处的朱砂红痣在微敞的开衫下若隐若现，整个人散发着甜橙洗发水与草本药膏交织的清甜气息。

　　金的喉结微微滚了滚，深邃的黑眸里暗色翻涌。

　　他单手撑着沙发坐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侧空出来的半边沙发垫，嗓音沙哑低沉得像是在沙砾上滚过：

　　“多萝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