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谢妄揣着玉佩拓印和谢伯的信,带着温予、白芷,外加秦疏影和两个剑峰弟子,从青云门后山小道悄悄下了山。
温予是沈玄点名带的,理由是路上万一有伤有毒,有个丹修跟着稳妥。白芷是自己偷摸跟上的,小芝一拱一拱地从筐里探伞盖,白芷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温予看见的时候已经出了山门十里地,撵不回去了。
秦疏影是谢妄点名带的,理由是剑峰弟子能打。秦疏影拍着胸脯应了,回头就被秦照揪着耳朵骂了一顿:“你跟着小师叔去可以,别逞能!别乱打架!别给小师叔添乱!”秦疏影捂着耳朵问:“到底带不带我去?”秦照气得又拧了她一圈:“带!带!去去去!”
于是队伍就这么凑出来了:谢妄带队,温予管药,秦疏影管打,白芷管跑腿,小芝负责被发现时装成一株普通灵芝。
谢听雨死活要跟着,被苏砚一张临时拘禁令扣在了山门里。谢听雨蹲在执法堂门口画圈圈诅咒苏砚,苏砚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走过,顺手搁了块桂花糕在她脚边。
“三天。”苏砚头也没回,“三天后你哥回来,你爱怎么缠怎么缠。”
谢听雨咬着桂花糕不画圈了,小声嘀咕:“苏砚师兄好像也没那么坏。”
照月山在青云门北面,快船顺水而下,两天半的路程谢妄带人一天一夜就赶到了。秦疏影站在船头吹了一路江风,头发被吹成鸡窝,温予劝了三次让她进舱,她死活不进,理由是“剑修不能怕风”。结果下船的时候头发解不开,白芷拿梳子给她拆了半个时辰。
谢家旧宅在照月山北麓半山腰,三进的老院子,青砖黛瓦,墙头爬满枯藤。院墙东北角塌了一截,露出里头歪歪斜斜的晾衣杆和一口压水井。正屋门前的石阶磨得发亮,老槐树就种在院子正中,枝干虬曲粗壮,确实没开花,但树底下搁着个竹筐,里头晒满了黄澄澄的果子。
“哥,这就是咱家?”谢听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温予身后冒出来了。
谢妄回头看她:“你怎么来了?”
“我偷摸跟来的!苏砚师兄那张拘禁令我塞宿舍枕头底下了!”
“……你回去等着挨罚吧。”
谢听雨冲他吐舌头。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谢伯拄着拐杖探头出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把拐杖一扔,颤着嗓子喊:“妄儿!”
谢妄上前扶住他。谢伯一把攥住他胳膊,眼圈瞬间红了:“长高了,长高了……上回见你才这么高,”他比了个腰的位置,“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温岐那老东西是不是又抢你药材不给饭吃?”
“没有,吃得好。”
“吃得好能瘦成这样?”谢伯不信,拉着他就往院里走,走了两步才发现后面还跟着一串,“这都谁家的?”
“同门的师弟师妹。”
“哦哦,快进来快进来。”谢伯把人都招呼进来,转头朝屋里喊,“老婆子!妄儿回来了!还有一帮小的!”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妄儿回来了?赶紧坐,奶奶给你包了粽子——粽子吃不吃?今年新糯米!”
谢妄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个热腾腾的粽子。白芷在旁边咽了口口水,谢伯乐呵呵地又拿了几个出来:“都有都有,小姑娘拿着吃。”
白芷接过粽子,咬了一口,眼睛都直了:“奶奶!这粽子太好吃了!”
“好吃吧?我搁了蜜枣!”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
温予在旁边小口吃粽子,吃完了才想起正事:“谢伯,小师叔说地窖里有东西——”
“对对对,地窖地窖。”谢伯拍了下脑门,拄着拐杖往正屋后头走,“我给你们带路。那地窖口我天天拿石磨压着,老鼠都进不去。”
一行人跟着谢伯绕到正屋后面。地窖入口藏在灶房后头的柴堆底下,谢伯让秦疏影把柴火搬开,露出底下青石垒的方口和上头压着的半扇石磨。谢妄伸手在石磨上按了一下,石磨表面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纹,光纹转了两圈便熄了,石磨自动往旁边滑开。
谢伯在旁边看得直咂嘴:“这玩意儿我推都推不动,你一按就开了。”
“这上头有阵法,认血脉的。”谢妄说着,当先跳了下去。
地窖不大,两丈见方,四壁空荡荡的,只有正中间搁着一只铁木匣子。匣子表面蒙了层灰,但匣角嵌着的铜片还亮着,上头刻着繁复的花纹。谢妄蹲下来吹了吹灰,匣盖上头刻着一行小字。
谢听雨凑过来念:“照月谢氏,云漪手封……娘的字?”
“嗯。”谢妄把匣盖掀开。
匣子里头叠着一封信,一支旧玉簪,一枚半块玉佩,还有一块拇指大的碎玉片。谢妄把信抽出来展开,谢云漪的字迹工工整整,连笔锋都收得利落:
妄儿,见字如面。
你看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筑基了。娘不知道你现在长什么样,像你爹多些还是像我多些。要是像你爹,记得让他少笑,他那张脸笑起来太傻。要是像我,那还挺好。
娘这辈子最对不住你,把你生在这乱糟糟的世道里。你身上那副体质,娘原本想替你封死,但封得太死你活不过三岁。所以娘折中了一下,让你能好好长大,代价是修为得压着、秘密得藏着、还得麻烦你师尊和师伯多操心。
对,你师尊。沈玄那小子欠我人情,让他还。他要是敢凶你,你就跟他哭,他最受不了这个。
师伯陆辰逸也是,你别看他冷着脸,心软得一塌糊涂。让他给你炼剑,他炼的剑比谁都好。
娘留了半块玉佩给你,剩下半块在情花谷花千绽手里。那老太太脾气古怪,但心不坏。你要是长大了想弄清楚这体质的事,去找她。
最后,你爹叫谢临渊。他没死,娘留了东西给他,他得守着。你别怪他,要怪怪娘。
照月山的井水我调过味,甜不甜?甜的话说明阵法还活着。老槐树要是开花你替娘折一枝搁在窗台上。
娘走了。好好吃饭,别学你师尊辟谷。
——云漪
谢妄捏着信纸,坐在地窖灰扑扑的泥地上,半天没说话。
谢听雨凑过来看完,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哥……伯母她……”
“她说让我好好吃饭。”谢妄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声音有点闷,“我吃得挺好的。”
秦疏影蹲在旁边没吭声,闷头把铁木匣子又检查了一遍,把那块碎玉片拿起来翻看:“这个碎玉片跟玉佩的材质一样,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
“我爹的剑。”谢妄看了一眼,“娘说留了东西给他守着。我爹没死,那这碎玉片就是他剑上崩下来的。”
温予轻声问:“那我们要去找他吗?”
谢妄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先找我娘说的那老太太。情花谷花千绽,她在修真界挺出名的,应该不难找。”
他把匣子里的东西收进储物袋,正要往外走,头顶忽然传来谢伯的喊声:“妄儿!外头来了几个收山货的,说是走累了想讨碗水喝——哎你们怎么自己往里闯——”
谢妄神色一凛,纵身跃出地窖。
院子里果然站了三个短打扮的外乡人,肩上挑着货担,看似寻常,但三人站位恰好把院门和侧墙堵了。为首那人笑眯眯地朝谢伯拱手:“老人家,讨碗水喝,不碍事吧?”
嘴上说着讨水,眼睛却一直往地窖方向瞟。
谢妄站在地窖口,拍了拍手上的泥,笑了一声:“几位走错门了吧?我家不卖山货。”
为首那人看清谢妄的脸,瞳孔微缩,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热络起来:“哟,这位公子好生面善。我们是照月山南边来的货郎,听说北麓这边山货好收——”
“南边来的,跑到北麓半山腰收山货?”谢妄往院门口一站,“翻过整座照月山收山货,你们这买卖做得挺辛苦。”
三人脸色微变。为首那人朝身后同伴使了个眼色,退后一步正要开口,秦疏影已经从灶房后头绕出来了,手里提着剑,剑尖垂地,笑嘻嘻道:“哥,要不要我练练手?”
谢妄往旁边让了一步:“轻点打,别把院子拆了。”
“好嘞!”
秦疏影拔剑就上。三个货郎当即撕了伪装,各自抽出短刀迎上来。秦疏影剑势大开大合,一剑横扫把三人逼退到院墙根,第二剑就削飞了为首那人的袖口——袖口底下,黑红相间的弯钩纹路清清楚楚。
采真盟。
谢妄眯了眯眼。那三人见暴露了,也不再恋战,各自摸出一枚黑丸往地上一砸。浓烟爆开,三人趁机翻墙跑了。秦疏影追到墙头看了一眼,回头道:“跑了,速度挺快,不像普通探子。”
“化神初期。”谢妄道,“三个化神初期当探子,采真盟这次下了血本。”
温予从地窖里爬出来,拍拍衣摆上的土,皱眉道:“他们知道地窖位置,说明封印波动已经被锁定了。我们得赶紧走。”
“嗯。谢伯,”谢妄转头看向站在门边发愣的老管家,“这院子你先别住了,跟我们去青云门住一阵。”
谢伯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就说那三个收山货的不对劲!上回来那个货郎也是,挑的担子一头沉一头轻,哪家货郎这么挑担!”
“……上回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也来讨水喝,东瞅西瞅的,我留了个心眼没让他进后院。”
谢妄和温予对视了一眼。
“走。”谢妄一手搀着谢伯,一手把谢奶奶也扶上,“现在就走,路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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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谢妄把信又看了一遍。秦疏影在船头警戒,温予在船舱里帮谢伯和谢奶奶收拾歇脚的地方。白芷抱着小芝蹲在船尾,小声跟它说:“小芝啊,你看这江水,深不深?你要是掉下去会不会淹死?灵芝怕水吗?”
小芝的伞盖拱了拱,根须紧张地扒住筐沿。
谢妄坐在船头甲板上,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谢伯凑过来坐下,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妄儿,吃果子。你娘当年说井水甜了果子就好吃,今年井水甜得很,果子晒了一筐。我给你留着呢。”
谢妄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
“谢伯。”
“嗯?”
“我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谢伯沉默了一会儿,粗糙的手掌在大腿上蹭了蹭:“你娘啊,是个好人。她当年带着你回来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儿大,”他比了个摇篮的手势,“她就说让你平平安安长大,旁的不重要。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出去了,再没回来。你爹那天也不在家,打那以后也没回来过。”
“她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吗?”
“她说……”谢伯眯着眼想了想,“她说让我每年给你寄信,甭管大事小事,想起来就写。还说等你长大了想回来看看,让我别拦着。别的没提。哦对了,她还说老槐树要是开花了就折一枝搁窗台上,说是给你爹看的。”
谢妄嚼着果子,望着船外滔滔江水,半晌没说话。
谢伯拍拍他肩膀:“你娘要是知道你长这么大个了,肯定高兴。”
“嗯。”
“她还说让你别学你师尊辟谷,好好吃饭。”
“我天天吃。”
“那就好,那就好。”谢伯又摸出一个油纸包,“再吃一个。”1
好想看下一章,蹲蹲后续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