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来。”
短短四个字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
易太太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热茶溅出来几滴落在丝绒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印记。
她悬着的心一下子松了大半,却又不敢完全放下,低声问:“是察觉到埋伏,提前走了?”
易默成走到沙发边坐下,佣人连忙上前替他脱去外层大衣。
他眉宇间凝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诧异,原本笃定的收网计划扑了空,这是他事前没有料到的局面。
“埋伏的地点守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头到尾,没有人露面”,他缓缓开口,“我派去的人摸到他们租住的公寓,屋子已经空了,行李、简单的家什大多丢下,只带走了要紧的证件和少量钱财,看样子走得仓促。”
你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重压,骤然松了下来。
字条送到了,王佳芝这一次,说服了邝裕民他们放弃刺杀,逃了。
可你不敢在脸上流露半分欣喜,只维持着平静,轻声道:“倒是识时务,知道硬碰硬讨不到好处。”
易默成侧过头看你,目光锐利,似要洞穿你的心思。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你迎着他的视线,刻意露出几分蔑视:“之前我便和您说过,若是他们察觉到风险,最好的选择就是抽身离开,如今看来还是我们高看了他们,他们终究是怕死,不敢赌这一局。”
“怕死?”易默成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扯出一抹冷淡的笑,“这群学生起初一腔热血,嚷嚷着要舍身报国,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他话里带着轻蔑,却没有再深究。
大约是他心里也清楚,想要刺杀他的人本就前赴后继,这一批走了,以后还会有别的人,只是这一次,到手的猎物凭空溜走,让他心里隐隐不快。
“据点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你适时转移话题。
“寥寥几张废纸,没有有用的信息。”易默成抬手揉了揉眉心,“副官已经派人沿着火车站、码头、长途关卡追查,只是上海租界四通八达,现在又是深夜,想要连夜把人截住,不容易。”
易太太这时才敢轻声劝:“既然人已经走了,追不到便算了,不必再为他们劳神,现在家里能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好。”
易默成看了她一眼,神色柔和些许,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你心里清楚,追查不会真正停下。
易默成不会轻易放过想要取他性命的人,只是人海茫茫,几个改名换姓的学生,想抓住?全凭运气。
那一晚,你的梦里很乱,一会儿是王佳芝转身离开时复杂的眼神,一会儿是易默成冰冷的目光,你知道,这件事不算彻底了结,只是暂时按下了。
往后几日,家里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马太太依旧打电话邀约打牌,只是再也没有提起过麦太太。
太太圈子里悄悄有了闲话,说麦先生生意亏了本,夫妻俩连夜离开了上海,去内地谋生。
流言传得温温和和,掩去了刺杀、谍报、生死这些惊心动魄的真相。
马太太再来打牌的时候,偶尔会感慨两句:“说来可惜,麦太太性子温顺,打牌也斯文,没想到走得这样急,连声招呼都没好好打。”
没有人接话,大家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
易默成面上如常,照常去机关办公,接待往来的客人,处理一份份密报,仿佛从没有发生过这一场刺杀风波。
只是你能察觉到,他比从前更加谨慎,出入的时候安保又加了一层,连带着你的身边也开始有了眼睛。
有一天晚饭过后,他单独叫你去书房。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偏暗,雪茄的烟气缓缓飘着。
他把一份卷宗推到你面前,上面是对王佳芝一行人的追踪记录。
“追查了几天,没有踪迹,码头、火车站都没有查到符合样貌的人,想来是找了小路,混在难民里面走了。”
你垂眸扫了一眼纸上的文字,没有多说。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们会走?”易默成忽然轻敲桌面。
你抬眼:“我只知道,人在看清必死的局面之后,大多都会选择活下去。”
“可总有人,宁愿死也不肯退。”他缓缓说道,“阿言,你这份心肠,做不了我这个位置上的人。”
“我从来没想过要坐您的位置。”你平静回答,“我只想母亲平安,这个家安稳。”
他盯着你看了很久,最后慢慢收回目光,笔尖的墨凝在了一块。
“也罢,走了便走了。”他淡淡道,“但你要记住,侥幸不会次次都有,下一次再有人冲着我来,我不会再给他们抽身离开的机会。也不要想着,再私下给外人递消息。”
这句警告,说得很轻,分量却重。
你心里明白,他其实隐约猜到是你推了一把,只是不愿撕破这层父子体面,愿意给你的这一次警告,是看在易太太,也是看在这份父子情分上。
“我记下了。”
离开书房,庭院里晚风清凉。
你站在桂花树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佳芝和邝裕民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不必走上原剧本里那条惨烈的绝路,不必落在易默成手里,不必经历那一场绝望的行刑。
可这个世界依旧没有变,上海依旧是孤岛,各方势力厮杀不休,汉奸、特工、爱国志士,依旧在这片土地上周旋,刺杀不会停止,危险永远潜藏在暗处。
日子一天天流淌过去。
转眼入秋,租界的梧桐叶慢慢泛黄,落了一地。
易太太近来精神好了不少,不用再时时悬着一颗心提防着什么人上门,闲来约太太们打牌,添置新的旗袍,打理院子里的花草。
她偶尔会和你闲聊,说起当初那个麦太太:“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能不能安稳过日子。”
你没有回答,只是给她添上热茶。
你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只能想象他们或许去了大后方,继续投身抗争;或许隐姓埋名,找一处小城,安安静静活下去,无论哪一种,都比原来的结局要好。
只是你清楚,属于你的考验还没有结束。
易默成的敌人太多,虎视眈眈的人源源不断,躲过了王佳芝这一局,往后还会有别的圈套,别的刺客。
这天午后,管家拿着一张新的拜帖进来,神色微微谨慎。
“少爷,太太,外面来了一位客人,说是北边来的客商,想求见先生,有生意要谈。”
你接过拜帖,指尖捏着纸面,心里微微一沉。
新的一局,又要开始了。1
(⑅˃◡˂⑅) 后续剧情好有意思,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