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四年的秋,昆阳的风已经变了味道。
往年这个时节,滇池沿岸只会飘着稻谷成熟之后淡淡的稻香,湖水吹过来,裹着蒲草与鱼虾温润的腥气。可这一年,风里总像掺着一种说不清的燥意,山坳里的草木枯得比往年更早,田埂上赶路的行人,脸上少了往日松弛的笑意,彼此碰面,压低声音交谈,话题绕不开千里之外渐渐压向云南的兵戈。
马家院里的青竹依旧照常生长,竹叶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只是一家人闲谈的时候,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安安心心只聊湖畔渔事、远游传说。市集上流传的消息一日多过一日,像投入湖面的碎石,一圈圈涟漪不停向外扩散,搅动整片滇南原本平静的水。
这天午后,马和跟着兄长马文铭到昆阳州城里采买物件。州城街道比乡间村寨热闹许多,长街两旁铺面连片,粮铺、药铺、打铁铺、杂货铺依次排开,各族百姓来来往往。只是街市之上,隐约弥漫着紧绷的气息。几个结伴赶路的商旅靠在墙角低声说话,见有人靠近,立刻收住话音,警惕地四下张望。粮铺门口排队的人比往日多出不少,不少人家趁着粮价还没有暴涨,尽可能多囤一些粮食,麻袋一袋袋往家中搬运。
“听说大明那边,已经定下要发兵征讨云南。”
“元梁王守在这里这么多年,哪里肯轻易拱手让出地盘,一旦两边打起来,咱们昆阳首当其冲。”
“山高路远,会不会大军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滇道再险,也挡不住千军万马,真等到铁骑踏进来,再想躲避,怕是来不及了。”
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进马和耳朵里。他跟在兄长身侧,脚步放轻,目光扫过街边一张张神色惶然的面孔。从前他听父亲讲远方旅途,那些战乱、灾荒都只是隔着漫长距离的故事,是别人经历的苦难,离滇池边的昆阳十分遥远。直到此刻站在州城长街上,他才真切感受到,一场巨大的动荡,正在一点点向着这片湖山逼近。
马文铭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多听旁人私下议论,尽快采办好需要的东西早点回乡。兄弟二人挑好布匹、少量药材,提着包袱沿着来路往和代村走。一路出城,路边不少农人停下手里农活,站在田边交头接耳,抬头望向北面群山的方向,仿佛隔着重重山峦,已经能够听见隐隐的马蹄轰鸣。
回到家中,马和把在州城听到的传闻说给父母听。马哈只听完,久久沉默,走到天井边,望着院角那几丛青竹。温氏手中正在缝补衣物,针线顿了一顿,指尖不小心被针尖扎破,一滴血珠冒出来,她匆匆把手指在衣角擦了擦,面上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轻声叮嘱几个孩子,往后外出,少在外人面前谈论兵事。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马哈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梁王盘踞云南多年,不肯归附大明,朝廷断然不会长久放任这片土地游离在外。战火一旦开启,滇南没有一处地方能够独善其身。我们能做的,唯有提前做好准备,守住一家人彼此照应。”
那些日子,马哈只开始悄悄整理家中要紧物件。珍贵的羊皮手札小心包裹起来,寻一处干燥隐蔽的角落收好;多余粮食分门别类装好,垫高放置,防备潮湿;家中刀斧、农具仔细打磨修整,以备不时之需。他见过乱世之中流离百姓的模样,知道一旦烽烟四起,安稳的家园转瞬之间就可能化为泡影。可即便心底忧虑,在孩子们面前,他依旧尽量维持镇定,不愿把过重的惶恐,尽数压在儿女肩头。
乡野之间,人心一日比一日慌乱。有些家底尚可的人家,收拾行囊,打算往更深的山里寻找避难的山洞;也有不少人舍不得耕耘多年的田地、世代居住的屋舍,犹豫再三,最终选择留下来,守着故土,听天由命。邻里之间常常聚在村口大榕树下商议,有人主张尽早避祸,有人觉得传闻夸大,两军交战未必会祸及昆阳,争来争去,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马和常常依旧会走到滇池岸边,只是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坐在青石之上,放空思绪幻想远方大洋。湖面上渔舟依旧往来,渔夫撒网收网,可不少渔夫眼底藏着忧虑,偶尔停下手上活计,望向北方。平静湖面之下,时代的浪潮已经蓄势待发。
没过多久,更确切的消息一路传到昆阳。洪武十四年九月,大明大军从湖广、四川分道进发,向着云南一路挺进。三十万将士翻越高山险隘,踏过激流深涧,冲破一道道边关阻隔,步步向南推进。沿途不少州县望风震动,元军守将节节败退,兵败的消息接连不断传到梁王所在的昆明。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蔓延整个滇南大地。
昆阳距离昆明不算遥远,一旦昆明防线被攻破,战火转眼就能烧到湖畔村寨。不少原本还心存侥幸的人家彻底慌了,连夜收拾行李,拖家带口向着深山逃难。村路上常常能看见逃难的人群,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童,背上背着大包小包家当,牲畜跟在身后,脚步声、哭泣声、牲畜嘶鸣混在一起,往日宁静乡间,再也寻不到半分闲适。
马家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彻夜商议去留。几个孩子脸上满是害怕,小姑娘紧紧依偎在温氏身边。马文铭神色沉稳,主动提出愿意留下来帮父亲守护家园;马和没有说话,安静坐在一旁,听父母权衡利弊。进山避难,山洞阴冷潮湿,缺粮缺水,山中还有野兽出没,一大家子人躲在里面,艰难难以想象;若是留在村中,一旦两军在这一带厮杀,屋舍田地随时会遭兵祸践踏。
反复斟酌之后,马哈只决定暂时不举家远遁。家中田地需要照料,屋舍无人看管极易遭人毁坏,贸然举家进山,前路茫茫,风险同样巨大。他们只能尽量储备更多干粮,加固院墙,把一些轻便贵重物品打包,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局势恶化的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料。明军一路势如破竹,元梁王派出大军在曲靖一带布下防线,试图凭借地利阻挡明军攻势。大战在曲靖白石江爆发,元军惨败,主力部队遭受重创。噩耗飞快传遍滇南各个州县,梁王得知大军溃败,自知大势已去,绝望之下自尽身亡。
梁王一死,昆明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残存元军四散奔逃,一部分溃兵脱离队伍,沿路劫掠村寨,抢夺粮食财物,百姓苦不堪言。原本只是遥远传闻的战乱,实实在在来到了昆阳的边界。
这天黄昏,村口传来慌乱呼喊,有逃难的乡民满身尘土、衣衫破损,跌跌撞撞冲进村子,哭喊着北边不远的村寨已经遭到溃兵洗劫,房屋被烧,不少百姓受伤遇难。整个村子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喧哗声此起彼伏。
马哈只立刻关上宅院大门,用粗大木杠牢牢顶住,嘱咐所有人待在屋内,不要随意外出。窗外远处,隐约能看见别的村寨方向腾起一缕缕黑烟,风一吹,焦糊的味道顺着空气飘过来。温氏把几个女儿护在里屋,马文铭拿起家中一柄铁叉守在门边,马和站在父亲身侧,心脏砰砰狂跳。他从前只在故事里听闻战火,直到这一刻,才真切体会到乱世的可怖。
一夜无眠。全家人挤在屋内,侧耳聆听屋外每一点细微动静,远处时不时传来隐约的尖叫、犬吠,每一声响动,都揪紧所有人的心。天边一点点透出灰白,熬过漫长黑夜,外面渐渐安静一些,可没有人敢放松半分。
溃兵流窜的乱象持续数日,明军主力陆续进驻各个城池,开始清剿四散的残部。可战乱带来的破坏已经留下无数伤痕,沿途不少村寨残破,田地荒芜,路上随处可见逃难之后被丢弃的杂物。等到混乱稍稍平息,马哈只放心不下外面情形,打算出门打探周边消息,马和执意跟着父亲一同前去。
父子二人沿着道路往前走,沿途景象看得人心头发沉。曾经整齐的屋舍有的院墙坍塌,屋门被拆,地面散落破碎陶罐、旧衣物;往日热闹的小路冷冷清清,很少看见行人,偶尔遇见几个幸存乡民,面色憔悴,沉默赶路。不少熟悉乡邻,再也不见踪影,不知道是逃难去了远方,还是已经在祸乱之中遭遇不测。
走到滇池边上,往日成群停泊的渔舟少了许多,剩下几艘也大多带着破损,渔夫脸上满是疲惫。湖面依旧辽阔,水波不停起伏,可湖畔这片土地,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无忧无虑的模样。马和望着湖水,心底一阵发酸,那个无数次供他静坐遐想的湖边,如今也蒙上一层战乱带来的萧瑟。
更大的磨难还在后头。虽然梁王覆灭,明军拿下昆明,但是云南各地依旧有许多土司、残余势力不肯归顺,大大小小的战事接连不断。广袤滇南大地,各处烽烟此起彼伏,久久不能彻底安定。大军驻扎、物资征调,层层压力落到地方百姓身上,原本就因战乱受损的生计,愈发艰难。
马家的日子一天天艰难起来。田里收成受到影响,部分粮食被征调,家里储备慢慢消耗。往日邻里之间轻松往来的氛围消失了,人人自顾不暇,各家都在为口粮发愁。马哈只依旧尽力帮扶身边困苦乡邻,只是能够拿出的钱粮,远不如从前宽裕。他看着这片饱经兵燹的土地,满心怅然。他一生向往远行,敬重不同地域的人与风俗,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脚下这片扎根多年的故土,会被战火蹂躏成这般模样。
长时间的操劳、乱世之中接连不断的忧思,一点点损耗马哈只的身体。起初只是时常觉得疲惫,胸口闷胀,他硬撑着不肯多说,依旧咬牙打理家中大小事务,安抚一家人。直到一日劳作之后,他突然一阵剧烈咳喘,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温氏连忙扶他躺到床榻,找来乡间郎中诊治。
郎中诊脉之后,眉头紧锁,叮嘱务必好好休养,不可过度劳累,乱世缺医少药,想要调理好并不容易。一家人的心瞬间悬了起来。马和守在父亲床前,看着一向挺拔坚韧的父亲面色憔悴,心底一阵阵刺痛。从前父亲像一棵参天大树,为整个家遮风挡雨,给他讲遍世间远方,可在无情的乱世面前,再强健的人,也扛不住无尽忧患与煎熬。
家中氛围愈发沉重。马和主动承担许多家务,打水、劈柴、整理院落,尽可能分担母亲与兄长的重担。闲暇之时,他依旧会悄悄取出那些记录先祖故事的羊皮手札,轻轻翻看。先祖历经无数艰难辗转来到这片土地,熬过无数灾厄,可谁也料不到,安稳日子过后,战火再度席卷而来。
外面传来的消息依旧纷乱。明军不断出兵征讨各处不肯归附的部族,战事断断续续,伤亡无数。道路之上,时常能看见运送粮草的队伍,一队队士兵匆匆赶路。昆阳虽然没有爆发大规模正面厮杀,却始终笼罩在战争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下。
这一日,几个邻人匆匆跑到马家门前,带来坏消息,周边部分区域正在清点人口,不少孩童被掳走,送往军中,命运难料。消息一出,全家瞬间陷入巨大恐慌。温氏紧紧抱住几个女儿,眼泪止不住往下掉。马哈只强撑着病体坐起身,和马文铭商议对策,想尽办法护住家中几个孩子。
可乱世的命运,往往由不得普通人苦苦筹谋。
马哈只的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短暂好转几日,又会骤然加重。床榻之上,他依旧放不下一众儿女,拉着孩子们的手,一遍遍叮嘱,无论往后遇到何等苦难,都不要丢掉心底的良善,不要忘记家族的来路与信仰。他还想再多讲讲远方大海、异域城邦的故事,可身体已经不允许,常常话说一半,便疲惫地闭上眼睛。
马和坐在床边,静静聆听父亲最后的叮嘱,眼眶滚烫,却死死忍住泪水。他多么希望这场烽烟能够尽快消散,一切重回从前,父亲可以重新带着他登上山坡祭拜先祖,可以再拿出那些异域小物件,慢慢诉说旅途见闻,可以再一同走到滇池岸边,迎着湖风闲谈。可他心里隐隐清楚,那样的日子,大概率再也回不来了。
深秋再一次降临昆阳。西山之上草木大片枯黄,秋风卷着落叶四处纷飞,滇池岸边芦苇一片苍茫。马哈只最终没能熬过这场乱世带来的病痛,永远闭上了眼睛。
噩耗降临,马家陷入巨大悲恸之中。一家人痛哭不止,整个院落,被哀伤笼罩。邻里闻讯,有心前来吊唁,可许多自身尚且难保,只能远远表达慰问。乱世之中,连一场体面完整的葬礼,都办得万分艰难。
安葬父亲之后,马家仿佛失去了最坚实的支柱。家中少了主心骨,日子举步维艰,外面的世道依旧动荡不安,烽烟没有彻底平息,各种祸事依旧此起彼伏。失去父亲庇护的几个孩子,懵懂地意识到,往后的路,再也没有那个高大宽厚的身影,站在前面为他们遮风挡雨。
可苦难,远远没有到此为止。
云南各地残余势力的抵抗渐渐被明军逐一荡平,大局逐步落入大明掌控。战后清理、人口征调持续推进。在一次清查行动之中,乱兵闯入村寨。原本竭力想要藏好的孩子们,终究没能躲过。
官兵挨家挨户搜寻,马蹄踏碎乡间土路,呵斥声、推搡声、百姓哭求声响成一片。马家院门被猛地撞开,几名身披甲胄的士兵踏进院内。温氏不顾一切挡在孩子们身前,苦苦哀求,希望能够放过自家儿女。可兵令在前,哀求起不到半点作用。
马和与兄长被士兵一把拽住。他挣扎着回头,看见母亲绝望落泪的面孔,看见几个姐妹吓得瑟瑟发抖,一声声呼喊亲人的名字,撕裂般回荡在院中。骨肉被强行分开,拉扯之间,他最后望了一眼生活多年的宅院,望了一眼院角那几株父亲喜爱的青竹。
他被推着向外走去,一路离开熟悉的和代村,离开滇池。湖水的气息一点点远去,那片他无数次静坐、幻想万里沧海的湖面,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身后是故土,是逝去的父亲,是被迫分离的亲人,身前是一条完全未知、布满血泪的漫长道路。
烽烟席卷滇南,铁骑踏过这片高原湖山,平静岁月被彻底碾得粉碎。少年脚下的路,不再是通往滇池岸边青石的田埂,而是一条向着北方无尽延伸,满是坎坷屈辱,将彻底改写他一生命运的长路。
秋风呼啸掠过昆阳大地,卷起漫天枯黄落叶,五百里滇池默默流淌,见证一场又一场悲欢离合,见证一个少年被迫告别故土,卷入时代滚滚洪流之中,向着不可预知的前路,一步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