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历史 

第2章:故土远,先祖遗风

大明沧客

昆阳的晨雾总是落得极慢。

  一夜的露水凝在竹枝、田禾与岸边芦苇之上,天刚蒙蒙亮,整片大地便裹在一层淡淡的白雾里面。远处西山的轮廓模糊,像浸在清水里的墨画,五百里滇池浮起白茫茫的水汽,渔舟隐在雾中,只偶尔传来一下两下木桨拨水的闷响,隔着雾气听去,飘忽不定,如同来自另一个世间。

  马家宅院的木门早早便推开了。马哈只起身之后,先到天井之中净手,整套动作从容规整,每一处细节都不肯潦草。温氏已经在灶房忙活,柴火在土灶里面噼啪燃烧,草木烟顺着烟囱缓缓飘上天际,淡淡的米香慢慢从屋内漫出来。几个孩子陆续从卧房走出来,揉着惺忪睡眼,兄长马文铭脚步稳重,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相互推搡,唯有马和,走出房门之后没有立刻奔到院中玩耍,而是站在屋檐底下,静静望着院角那几丛沾了露水的青竹。

  竹叶沉甸甸的,露珠顺着叶尖慢慢滑落,“嗒”的一声坠落在泥土里,砸出一小片深色湿痕。他看得入神,昨夜父亲说起先祖一路西迁的那些话语,还在脑子里盘旋不散。昨日黄昏归家之后,他躺在床上久久没能入眠,脑子里不断去描摹那条横跨无数国度、漫长无尽的迁徙之路,想不通当年先祖为何抛下熟悉的家园,踏上前路渺茫的远行。

  “站在那里发什么呆?”

  马哈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马和回过头,抬眼看向父亲,眼底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迷茫。

  “阿爹,先祖最开始落脚的地方,离昆阳,究竟有多远?”

  马哈只闻言,脸上浮起一层温和的神色。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马和的肩头,掌心带着常年劳作、远行赶路磨出来的厚茧,触上去粗糙有力。

  “远,远到你如今根本无法想象。”马哈只缓缓开口,“不是翻过两三座山头,多走上几日路程便能抵达。那一条路,要穿过无尽戈壁,跨过无数河谷,一路从西域大地,慢慢向东辗转,一代一代人不停迁徙,历经数百年光阴,才最终在滇南这片土地寻得一处安身之所。”

  早饭摆在堂屋的木桌之上,粗瓷碗盛着温热米粥,几碟小菜摆在一旁。一家人围坐下来,安安静静进食,说话不多,遵循着家中长久以来的习惯。吃完早饭,马哈只打算带着两个儿子,去往家族墓园一趟。马家先祖安葬在离村子不远一处向阳山坡,每逢合适时日,他都会带上家中男丁前去祭拜,顺便把家族过往的故事,一点点讲给孩子们听。

  出门的时候,雾气渐渐散了。阳光穿透云层落下来,把路面上残留的露水一点点蒸干。沿途的田地里已经有农人在劳作,锄头刨开湿润泥土,翻出一股厚重、腥甜的土味。路边有野花迎着日光舒展花瓣,几只蝴蝶慢悠悠在花草之间起落。路上遇见乡里熟人,纷纷停下来和马哈只打招呼,彼此寒暄几句,话语大多围绕庄稼收成、湖水涨落这些日常琐事。

  一路往山坡走去,脚下的路慢慢抬升,滇池慢慢铺展在视野下方,湖面的波光随着日光晃动,无数碎光在水面不停跳跃。走到墓园所在之处,一座座坟茔静静卧在向阳的草丛之间,坟前立着简朴石碑,不少碑面上的字迹,历经风吹雨打,已经有些模糊。马哈只取出随身带来的供品,一件件摆好,带着两个儿子行礼,整个过程肃穆沉静,没有多余喧哗。

  行礼完毕,父子三人坐在一旁平整石块上,山风从坡上吹过,吹动野草沙沙作响。马哈只指着一座座坟冢,依次向两个儿子说起一代代先祖的往事。

  马家祖上本是西域布哈拉之地的族人。遥远的年月里,蒙古大军西征,席卷辽阔的中亚土地,先祖跟着大军的脚步向东而行,一路辗转,落脚云南。乱世之中,能够寻得一处可以扎根活下去的地方,何其艰难。一路上,多少同行之人倒在了半路上,有的熬不过戈壁之中干渴酷暑,有的遇上战乱祸事,永远埋在了陌生的土地,再也没有机会继续往前走。能够一代代延续血脉,最终在昆阳安定下来,于整个家族而言,本身便是一桩难得的幸事。

  “先祖不是带着金银财宝一路奔来,他们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是心中不曾动摇的信仰。”马哈只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群山,“无论路途何等困苦,无论落脚之地是繁华城池还是荒僻乡野,心中那份坚守,从来不曾丢弃。人若是丢了心底的根,就算肉身活在世间,也如同随风飘荡的野草,没有归处。”

  马和安静听着,目光落在那些饱经风雨的石碑之上。他从前只知道自家和周边许多人家习俗不一样,却不曾完整知晓背后这么漫长曲折的过往。原来脚下这片昆阳的土地,只是家族漫长旅程之中最后的一站,在更早更早的时候,他们的血脉,来自比天方还要遥远的西域城邦。无数不曾谋面的先祖,沿着一条漫长无尽的长路往前走,一代又一代,把生命、信念,一点点传递下来,直到落到他的身上。

  马文铭坐在一边,听得认真,时不时提出一两个疑问。马和很少开口,可每一句话,都牢牢刻进心底。风掠过山坡,野草起伏,坟茔沉默,那些长眠于此的先辈,再也不能开口讲述他们亲历过的风霜,所有故事,只能依靠活着的人,一代一代口头相传,若是后人不愿听、不愿记,那些过往,便会像被风吹散的尘土,不留半点痕迹。

  离开墓园,下山的路上,马哈顺带他们绕路走到一处古驿道的残段。这条路已经荒废许久,路面石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面长出荒草,据说很久以前,无数远行商旅、信使、迁徙之人,都曾经踏过这条古道,去往云南各个州县,再向着中原、向着更遥远的地方延伸。

  “世上从来没有走不完的路,只有不敢动身的人。”马哈只停下脚步,低头抚摸一块凹凸不平的路面青石,“这条路曾经热闹过,无数脚印叠在上面,有人满载货物平安归来,也有人一去不回,再也没有踏上归途。远行这件事,有风光,更多的却是艰辛。可正是无数人不停往前走,山与山之间,国与国之间,才有了往来。”

  回到家中,已经近正午。温氏正在院中晾晒布匹,长长的布幅拉在两根木杆之间,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在日光之下泛着柔和的白光。几个女儿蹲在一旁,挑选野菜,一边挑选一边低声说笑。马哈只回房取出家中珍藏的一卷旧羊皮手札,羊皮已经泛黄,边缘多处磨损,上面用异域文字写下许多记载,是一代代先祖辗转留存下来的物件。

  马和凑上前,盯着羊皮上那些弯弯曲曲、完全看不懂的文字,眼里满是好奇。

  “这些文字,记录着先祖一路上见过的城池,走过的河流,遇到过的族群。”马哈只指尖轻轻拂过羊皮表面,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便把这份古老物件损坏,“可惜能读懂这些文字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很多故事,写在这卷羊皮上,若是没有人愿意用心去学,再过几十年,就算东西还留在家里,也没有人能看懂里面到底记下了什么。”

  那一刻,马和心底生出一个念头,他想要学会更多文字,不仅仅是中原通行的汉字,还有这些来自遥远西域的文字。他隐隐明白,文字是可以留住故事的东西,人会老去、会逝去,可倘若把见闻记录下来,后来之人翻开书卷,便能隔着漫长岁月,看见前人眼中见过的大千世界。

  往后一段时日,马和读书愈发勤勉。白日里跟着先生研习汉文,一有空便缠着父亲,学习那些来自西域的词汇与文字。学起来并不轻松,发音、字形,全都和他平日里接触的汉字截然不同,常常记了又忘,反复操练许久,才能勉强记住一小段。别的孩童玩耍嬉闹的时候,他常常独自坐在天井角落,拿着树枝,在平整泥地上一遍遍描摹字符。

  乡邻偶尔路过宅院,看见他埋头练字的模样,免不了和马哈只闲聊几句。有人说,边陲之地的孩子,识得几个汉字,能记账、写书信便足够,何苦再费力气去学那些冷门古怪文字,学了,日后也派不上多大用场。马哈只只是淡淡一笑,并不争辩。每个人眼界不同,看到的天地自然不一样,他不愿把狭隘的想法强加在儿子身上,孩子心里想要去往更辽阔的世界,做父亲的,便愿意尽力托举。

  闲暇之时,马哈只还会拿出一件件远行带回的小物件。一块带着奇特纹路的石头,一束干燥的异域香料,一枚样式和大明钱币全然不同的古币。每一件小东西背后,都藏着一段旅途故事。那枚古币,是他在沙漠边缘一座小城市集里面换到的,铸币之人、流通的国度,早已湮没在岁月洪流之中;那一块奇石,是他沿着河谷赶路之时偶然捡到,当地土人说,这样的石头,顺着河水,可以从千山之外漂流而来。

  “万物都有自己的来路,人亦是如此。”马哈只拿起那枚古币,放在掌心转动,“一枚钱币,可以从一个人的手,传到另一个人的手,走过许多城池。人也一样,不必一辈子困守在出生的那一方土地。只是无论走出去多远,去往多少陌生的地方,都不能忘记自己从何处而来,不能丢掉属于自己的根脉。”

  马和捏着那束香料,放到鼻尖轻嗅。气味浓郁独特,和滇南本地所有草木香气都不一样。单单一缕香气,便能让人凭空想象出远方土地上,成片香料植株随风摇曳的模样。他忽然懂得,父亲一次次给他讲述先祖西迁、朝圣远行的故事,不单单只是讲一些新奇传闻,更是在把一份遗风慢慢交到自己手上。这份遗风,不是某一件器物,不是某一段文字,而是敢于去见识广阔天地,同时永远守住本心的品性。

  滇南的雨季悄然而至。一连数十天,雨水连绵不断,整日不停落下来。滇池水位一点点上涨,岸边不少低洼田地被湖水漫过,农人忧心忡忡,冒雨去到田边,想方设法疏通沟渠,尽量减少损失。山间土路被雨水泡软,泥泞难行,往日往来不绝的马帮,暂时停下脚步,纷纷找村寨客栈落脚,等待雨期过去再继续赶路。

  雨天没法常常跑到湖边,马和便大多待在家中。堂屋之内,一家人围坐,马哈只继续讲述家族过往之中那些艰难时刻。他说起有一年先祖一支分支遇上大疫,村落之中许多人染病倒下,缺医少药,活下去无比艰难,剩下的族人相互扶持,熬过漫长寒冬,才得以继续繁衍生息;说起不同族群之间,也曾有误会、纷争,可更多的时候,大家互通有无,彼此帮扶,一同扛过灾荒、乱世。

  “族群与族群之间,并非一定要刀兵相向。”马哈只缓缓说道,“哪怕语言不通,样貌、习俗各不相同,只要心怀善意,愿意坐下沟通,很多矛盾,都能够化解。”

  这句话深深烙印在马和心底。彼时他还只是昆阳一个少年,无法预料多年之后,自己会率领庞大船队,踏遍大洋之上无数邦国,一次次直面迥异的风俗、信仰,一次次践行这份和而不同的道理。

  雨停之后,天地焕然一新。雨水洗去尘埃,草木绿得鲜亮,滇池水面涨高不少,湖面之上,浮着大片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碎叶。太阳重新出来,水汽升腾,一道彩虹横跨在西山与湖面之间,色彩浓烈,绚烂夺目。村里不少孩童欢呼着跑出家门,向着开阔处跑去,仰头仰望那道横跨长空的彩桥。

  马和也跟着人群出去,可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追逐打闹,只是静静站着,望着那道彩虹。彩虹两端,一端落在西山之后,另一端遥遥向着更南边的群山延伸,仿佛一条凌空铺就的道路,可以一直通向遥不可及的远方。他下意识想起先祖一代一代走过的漫漫长路,想起父亲口中无边无际的大海。世间许许多多道路,有的铺在大地之上,有的隐于波涛之间,还有的,仿佛像这彩虹一般,悬在云天之间。

  雨季过后,市集慢慢恢复往日热闹。躲避大雨的马帮重新上路,长长的队伍再一次出现在乡间道路上,马蹄踩在还带着湿意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蹄印。这一回,有一支远道而来的商队,临时借住在马家隔壁一户乡邻家中。马和听说之后,连忙寻了机会过去,想要听一听这支商队沿途路上的见闻。

  商队里面的人肤色、神态,和昆阳本地人有着细微差别,口中的口音拗耳,说起一路走过的州县、村寨,讲起路上遇见的山洪、野兽,讲起不同地方市集售卖的稀奇货物。他们走过许多山道,见过无数不一样的人,可就算是走了这么远,他们也从来没有见过大海。有人笑着说,听传闻大海大得没有边界,巨浪可以吞没整座山头,不知道那景象,究竟是真是假。

  众人闲谈之间,有人感慨远行之苦,说若是可以选择,宁愿一辈子守在家乡,不必翻山越岭,冒着各种风险四处奔波。也有人说,正是放不下想要见识外面世界的心,才愿意一次次背上行囊,踏上前路未知的旅途。马和站在一旁默默聆听,不轻易插话,把所有人不同的想法,一一收进心里。

  回到家中,夜色已经降临。天井里面,油灯亮起,昏黄灯光摇曳。马哈只看见儿子若有所思的模样,便知道他方才去听商队闲谈了。

  “有人安于故土,有人向往远方,二者没有对错。”马哈只坐在竹凳上,缓缓开口,“选择留在故土的人,守护田地、家人,延续一方烟火;选择远行之人,带去物产,带回见闻,把一处地方的故事,传到另一处地方。世间便是这样,两种人,缺一不可。只是你若是将来选择远行,一定要牢牢记住先祖遗风:无论走到哪里,存敬畏,怀仁心,不轻慢异邦之人,也绝不丢掉自己心中的坚守。”

  马和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些日子,他常常独自坐在院中青竹之下,一边描摹文字,一边回想先祖的迁徙长路。一代代人离开故土,不停跋涉,历经无数磨难,最终落脚滇南。他们把血脉、信仰、故事一并带到这片高原湖畔,在昆阳生根发芽。这份跨越漫长岁月、万水千山流传下来的遗风,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同无形的血脉,流淌在他身体里面。

  平静日子依旧一天天继续。马家院内,竹叶岁岁常青;滇池岸边,渔舟朝出暮归;山野之间,四时草木荣枯。可来自中原的风声,越来越频繁传到昆阳。大明军队不断向南推进,整个云南,迟早难逃战火席卷。乡邻之间私下议论,人心慢慢浮动,往日那种全然松弛安稳的氛围,悄悄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不少人家开始悄悄囤积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马哈只自然察觉到这份弥漫在乡野之间的不安。他没有过多恐慌,依旧守住家中日常,依旧抓住一切机会,把家族的过往、先祖一路传承下来的道理,讲给几个孩子听。他清楚,乱世一旦到来,谁也无法预料命运会将一家人推向何处。他能做的,便是趁着尚且还有安稳时光,把能够交付给孩子们的东西,尽数交到他们手上。

  这一日傍晚,马和又一次独自去往滇池岸边。夕阳斜斜垂落,湖面铺满金光,晚风卷着湖水的凉意扑面而来。他坐在那块熟悉的青石之上,脑子里回想这一段时日听过的所有先祖故事。无数漫长岁月,无数艰难跋涉,无数无名先辈,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才有了今日的马家,才有了坐在湖边的自己。

  他伸手,轻轻触摸脚下冰冷坚硬的青石。这块石头静静立在湖边,见过一代又一代湖边人,听过无数人心里藏着的向往与忧愁。风掠过湖面,浪轻轻拍击石边,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他心里暗暗下定主意,无论将来自己会去往何方,无论前路是平坦还是布满荆棘,先祖一路流传下来的那份遗风,他绝不能丢弃。

  天色慢慢暗下去,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缓缓褪去。远处西山化作一道厚重黑影,湖面之上,渔舟陆续归岸,点点灯火从岸边村寨、渔家小屋次第亮起,零零星星散落在湖畔。马和站起身,拍去衣摆沾着的草屑与尘土,转身踏上回家的田埂小路。

  往宅院走去的路上,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浩瀚滇池。他尚且无法预知,属于自己的漫长远行,并不会像先祖那样,慢慢迁徙、辗转百年,而是会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战火之中,骤然拉开序幕。命运的狂风,已经在遥远的地方积蓄力量,正向着滇南这片宁静的湖畔,一步步逼近。

  走到马家宅院门前,远远便看见屋内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听见家人说话的声音。他抬手推开那扇熟悉木门,跨进院中。青竹依旧在墙角静静伫立,井水依旧在井中清冽如常,只是少年心底,已经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那是跨越万水千山、历经无数世代传递而来,属于整个家族的先祖遗风,牢牢扎根在他灵魂深处,静静等候,等候未来漫长岁月,等候属于他自己,去往大千世界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