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家的厨房

周六早上姜橘又迟到了。

她出门之前给她妈报备“中午不在家吃”，她妈问了三遍“跟谁”“男的女的”“几个人”，她回答了三遍“同学”“有男有女”“好几个人”。说完之后她妈的表情明显写着“我不信但我先放你走”。

她到沈砚家楼下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二分钟。沈砚在单元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刚从菜市场回来。

“你又提前到了。”姜橘跑过去。

“刚到。”他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菜买好了。”

姜橘探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面：一块五花肉、一把青菜、几个土豆、两根葱、一块姜、一盒豆腐。量不大，但搭配得挺像回事。

“你真会做饭？”她跟着他上楼。

“说了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能吃。”

姜橘想起上次那碗咸粥，心想“能吃”这个标准可能有点宽泛。但看他买菜的架势，不像完全没动过手的人。

沈砚家还是她上次来过的样子，但有些东西变了。冰箱门上多了几个磁贴，冰箱里面不止鸡蛋和牛奶了，还有一盒豆腐乳、半把青菜、几个鸡蛋放在蛋架上。灶台旁边的调料架以前只有盐和酱油，现在多了醋、料酒、一罐糖、一瓶蚝油。

“你什么时候买的调料？”姜橘站在厨房门口。

“上周末。”沈砚把菜放在灶台上，从柜子里拿出砧板和刀，“你上次说粥咸了，我后来试了几次。调料齐了比较好控制。”

姜橘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水槽旁边挂着两块抹布，一块深色一块浅色，分得很清楚。筷子筒里筷子头朝上，勺子摆在旁边。冰箱上面贴着物业通知单和一张便利店的积分卡。

她走到客厅，往书架上瞟了一眼。铁盒子还在，放在第二层，跟几本厚词典并排放着。盒子盖子扣得好好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她忍住了没去碰。

“你坐着等。”沈砚在厨房里说。

“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

姜橘没听他的。她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我帮你洗菜。洗菜总会吧。”

沈砚看了她一眼，从袋子里拿出那把青菜递给她：“叶子掰开洗。根部泥多。”

姜橘接过青菜开始洗。沈砚站在旁边切五花肉，刀工一般，切出来的肉块大小不太均匀，厚的厚薄的薄。他切了两下停住，重新调整了一下拿刀的姿势，继续切。

“你切肉不太熟练。”姜橘说。

“切得少。”

“那你以前都切什么？”

“切土豆丝。”

“土豆丝你不是挺会切的吗？”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和肉，沉默了一下：“肉比较滑。土豆不滑。”

姜橘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沥水篮里，凑过去看他切肉。两个人挤在灶台前面，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沈砚切了两下，转过头看她：“你别盯着。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切不好。”

“我又不笑话你。”

“你已经在笑了。”

姜橘把笑收起来，退后一步：“行，我不看了。我切土豆。”

她拿起削皮器开始削土豆皮。两个人背对背站在灶台两边，各干各的。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流声和刀切砧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沈砚说：“你土豆切多大块？”

“滚刀块。随便切。”

“随便切是多大？”

“就——滚刀块那么大。”

“什么？”

姜橘转过身给他示范了一下。沈砚看了两眼，点了一下头，继续切自己的肉。姜橘切完土豆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进度：肉已经切完了，锅里烧着水，他正在把肉焯水。动作比她想象中熟练。焯水的时候还知道放两片姜和一点料酒。

“你从哪学的？”她问。

“视频。”

“什么视频？”

“红烧肉教程。看了四遍。”

姜橘靠在灶台旁边看他往锅里倒油、放糖、炒糖色。糖在油里化开，变成焦糖色，他把焯好的肉倒进去翻炒。肉块在锅里滋滋响，酱色裹上去，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你看了四遍才敢做？”她问。

“第一遍看流程。第二遍记调料比例。第三遍看火候。第四遍确认没有漏掉的步骤。”

“你做个饭搞得跟做实验似的。”

沈砚往锅里加了酱油、料酒、姜片、八角，加水没过肉，盖上锅盖转小火。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姜橘看着他侧脸，发现他做饭的时候特别专注，跟做题的时候表情一样。嘴角微微往下压，眼睛盯着锅里的变化，好像在等待一个实验结果。

“沈砚。”

“嗯。”

“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周末就看书做题？”

“差不多。”

“不无聊？”

“不觉得无聊。”他拿抹布擦了擦灶台边缘，“习惯了。一个人有一个人能做的事。”

“那你现在呢？现在周末还无聊吗？”

沈砚想了一下：“现在有事做。”

“什么事？”

“买菜。做饭。跟人吃饭。”他看了她一眼，“这周是这些。”

姜橘把土豆下到另一个锅里准备炖。沈砚说土豆要等肉炖二十分钟再放，她就把火关了等。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等肉炖好，一个靠着冰箱，一个靠着灶台。外面太阳不错，南城周六上午的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厨房照得亮堂堂的。

“你那个铁盒子。”姜橘开口了。

沈砚看着她。

“里面装了什么？”

“纸条。”

“全是？”

“全是你写的。”

姜橘蹲下来从冰箱旁边的角度看他：“从第一张开始？”

“从第一张开始。”沈砚说，“你往桌洞里放的每一张我都留着。包括‘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那些。”

“你还留着那些？那些写得很凶的。”

“不凶。”沈砚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汤汁收得怎么样，“就是有点冲。”

姜橘站起来走到客厅，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个铁盒子。她没打开，就站在那看了一会儿。沈砚从厨房里跟出来，站在她身后。

“我能打开看吗？”她问。

“能。”

她伸手把铁盒子从书架上拿下来，放在桌上。盖子有点紧，她抠了一下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纸条，按时间顺序排的。最上面是她最早写的几张小纸条——“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明天有雨带伞”，中间夹着糖纸和一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叶子。叶子已经干了，颜色变深了，但还完整地夹在两片纸条中间。

她翻到最底下，看见一张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她的字。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

“她今天拿到倒印练习册，翻了两页，愣了，然后举起来对着光照。像在验假钞。有点好笑。想告诉她一声。”

日期是姜橘转学第一天。

她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这是沈砚写的。他第一张纸条的草稿。上面写的不是“练习册是倒的”，而是他当时的想法。这张草稿的下面还有一张，又写了一遍，字迹比上一张工整一些，内容跟最后放在她桌洞里的那张差不多了。

“你写纸条之前还打草稿？”她抬头看他。

“第一张打了。后面没打。”

“为什么第一张打？”

沈砚站在桌边，视线落在那张草稿上：“怕写错。”

姜橘把那张草稿纸放回去，把铁盒子盖上扣好。她站起来，看着沈砚。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觉得他整个人好像比平时紧了一点，肩膀绷着，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沈砚。”

“嗯。”

“你这个人吧，”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挺有意思的。”

沈砚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就挺有意思？”

“不然呢？”

“没不然。”他往厨房走，“去看看肉好了没。”

红烧肉最后做得还行。盐放得正好，没有上次粥那么咸。肉块切得大小不一，但炖得烂，入口即化。姜橘吃了两碗饭，沈砚吃的是他单独炒的青菜和豆腐。她夹了一块肉往他碗里放，他说“我不吃肥的”，她就把瘦的那半边咬下来放在他碗里，肥的放回自己碗里。

沈砚看着碗里的半块瘦肉，停了两秒，吃了。

吃完饭姜橘帮忙洗碗。沈砚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配合得挺顺。洗到一半姜橘手机响了，宋晚打来的。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喂？”

“你在哪呢？”宋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试探。

“在外面。”

“跟谁？”

“同学。”

“哪个同学？”

“你认识。”

宋晚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姜橘，你知道你现在说话的语气，就是那种‘我知道你知道但你假装不知道我假装不知道’的语气吗？”

“不知道。”姜橘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洗碗。

“行，我不问了。我就提醒你一件事。”宋晚压低声音，“明天周野在群里说周末要组织学习小组。他拉了好几个人。沈砚也在里面。你去不去？”

“学习小组？在哪儿？”

“周野家。他说他爸妈出去旅游了，家里空得很。从早上九点开始，中午管饭。他让我问你一声。”

姜橘看了一眼沈砚。他正在擦盘子，耳朵可能竖起来了，表面上装作没在听。她对着手机说：“我看看。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之后她问沈砚：“周野明天组织学习小组，你去？”

“他跟我说了。”

“你去吗？”

“你去我就去。”

“那你去不去？”

沈砚把擦好的盘子放进橱柜：“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是‘我看看’。你还没决定。我等你决定。”

姜橘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给他：“那我去。你去不去？”

“去。”

“行。明天见。”

“明天见。”沈砚把碗擦干放进柜子，然后补了一句，“周野家的沙发弹簧不好。坐久了腰疼。你带个靠垫。”

姜橘看着他：“你去过周野家？”

“去过。以前他拉我打游戏。我不打。在沙发上看书。”

“然后呢？”

“坐了三个小时。腰疼了一周。”

姜橘把靠垫记进备忘录。她走的时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家的窗户。他站在窗边，大概在目送她。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抬了一下手。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肉做得不错。下次少放半个八角。”

对面回：“记住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