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殿中朝夕，情根暗种

绝情殿内，万年寒玉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殿顶垂落的细碎玉珠，微凉的清风穿殿而过，卷着庭前孤竹的清寂气息，涤尽了山下演武场的喧嚣纷杂。

这座长留之巅的孤殿，千百年来素来冷清孤寂，唯有白子画一人清修度日，无弟子侍奉，无烟火暖意，只剩日复一日的寒寂月色、岁岁年年的竹影风声。自今日起，这方冰封千年的天地，终于多了两道鲜活的身影，也悄然滋生了一段纠缠百世、横跨仙魔轮回的痴念。

白子画立于大殿正中，素白广袖垂落身侧，身姿挺拔如昆仑寒玉，眉眼淡漠无波，宛若亘古不变的雪山月魄。他微微侧首，清冷目光扫过身前垂首而立的两道身影，声线如玉碎冰裂，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绝情殿清修之地，无繁文缛节，唯守四规。”

“静心、守礼、克欲、向善。”

四字戒律，字字沉落在空旷大殿之中，余音袅袅，带着长留千年的正统法度。

花千骨乖乖垂着脑袋，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双澄澈的杏眼认认真真看着地面，不敢有半分懈怠。历经千辛万苦踏过长留试炼，拜入尊上门下，还得以踏入人人敬畏的绝情殿，她心中满是忐忑与珍视，只盼着能潜心修行，不负师父破例收纳的恩情。

身侧的尚雪何微微俯首，琼姿仙骨的身姿微微躬身，银白长裙垂落玉地，纤秾合度的身段在清冷殿光中愈发绝尘出尘。她眉目含霜，长睫低垂，掩去了眼底翻涌的细碎心绪。

静心克欲。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轻轻扣在了她的心头。

她生于混沌初分的上古残韵，是六界仅存的最后一位真神，寿数绵延无尽，看惯了沧海桑田、仙魔浮沉，本应心如止水、无牵无挂，看淡世间一切情爱痴念。可少年那年火海绝境，那一身墨色白衣、一柄斩尽妖魔的清冽剑影，早已在她玲珑心底刻下了不灭的印记，生根发芽，岁岁生长，成了她此生唯一放不下的妄念。

玲珑心通透万物，能勘破天道因果、看透人心虚妄，却唯独勘不破自己的情根，渡不过自己的执念。

尚雪何薄唇轻启，声音清泠温婉，褪去了对外人的凛冽孤绝，只剩全然的恭顺听话：“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此生恪守戒律，潜心清修，不敢生半分妄念。”

话音落地，她心口微涩，那一丝深埋心底的爱慕，被她尽数压入骨髓深处，藏于无人知晓的角落。

白子画眸光微顿，淡淡落在她身上。

他修为通天，洞悉六界玄机，能察万物灵气异动，自然能感知到眼前女弟子的与众不同。

她周身萦绕着层层交织的独特异香，月下白梅的清寒裹挟碎星的微凉，冰梨浸雪的澄澈混着晚香玉的淡雅，其间又藏着青提气泡水的清甜、蜜渍白桃淡奶的温润，最后缠绕着一缕极淡极沉的灾厄煞气。仙泽神性与天煞戾气矛盾共生，圣洁与孤冷交融一体，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气韵。

他亦能清晰探知她孱弱的内里——看似仙骨绝世、神泽内敛，实则经脉淤寒入骨，寒毒深扎五脏六腑，血脉中蛰伏着噬心蛊的阴毒戾气，日夜蚕食她的仙元根基。更能窥见她命格深处那道惊心动魄的天机纹路：天煞孤星，克亲克缘，身负六界浩劫，是他命中无解的生死劫，亦是他沉沦百世的情劫。

天道推演，劫数难逃。

可看着少女垂首恭顺、清冷温柔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纯粹干净、不含半分功利的赤诚，白子画万古冰封的心湖，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他执掌长留，守护六界苍生，一生以天道秩序为己任，早已将七情六欲尽数封存。可眼前这株冰雪孕育的寒花，天生命途坎坷，身负万千枷锁，却依旧心怀纯粹、向善向阳，让他素来无波的心绪，难得有了一丝松动。

“此后，你们便居于殿东西两侧偏殿。”白子画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清冷平和，“殿后有清心竹林、洗尘寒潭，可供你们日常修行调息。绝情殿无严苛课业束缚，只需每日晨时至此静心悟道，勤修剑法音律即可。”

花千骨当即重重点头，眉眼弯弯满是欢喜：“谢谢师父！”

尚雪何亦是微微屈膝行礼：“弟子知晓。”

简单两句叮嘱，便定下了她们往后朝夕相伴的修行岁月。

自此，长留之巅，绝情殿中，千年孤寂的白衣上仙，多了两位日日相伴的徒弟。

时日缓缓流转，春去秋来，晨钟暮鼓响彻长留山间，绝情殿的朝夕岁月，温情绵长，温柔得足以抚平尚雪何前半生所有的颠沛孤苦。

每日破晓时分，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山巅，尚雪何便会准时起身。

她体质虚寒，畏寒惧冷，最是偏爱破晓时分的微薄暖意。只是长留山高居云海之上，常年寒风凛冽，即便是盛夏酷暑，绝情殿依旧寒意袭人。她身着素白浅纱长裙，冰姿玉貌映着熹微晨光，雪肤玉骨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清冷绝艳的容颜不染尘埃，风华绝代，皎皎绝尘。

她身姿娉婷，腰肢绵软无骨，盈盈细腰如流云轻折，步履轻缓地走到殿前白玉露台之上。

晨曦穿透层层云海，碎金般洒落，落在她墨色如瀑的长发上，落在她清冷绝美的眉眼间，冲淡了她与生俱来的孤冷戾气，添了几分温润仙气。她抬手轻展衣袖，广袖翩跹，身姿轻灵如月下惊鸿，开始每日例行的吐纳修行。

上古神血流转周身，丝丝缕缕的神性仙泽萦绕身侧，与山间清风、晨雾相融。只是每当灵力流转经脉之时，深埋脏腑的寒毒便会随之躁动，蛰伏血脉的噬心蛊轻轻蠕动，细密尖锐的痛感顺着心口蔓延四肢百骸，刺骨寒凉席卷全身。

尚雪何早已习惯了这般苦楚，面上从无半分显露。

她素来隐忍坚韧，对外是冷绝孤高、从不示弱的六界圣女，即便痛得指尖泛白、心口抽痛，身姿依旧挺拔如寒松，眉眼依旧清冷平静，唯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她隐忍的痛楚。

她运转神力缓缓压制毒蛊躁动，玲珑心静静搏动，梳理着紊乱的灵力气息。待周身气息平复，她便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千年玉琴。

此琴是她与生俱来的伴生法器，随她神体孕育成型，琴身温润通透，流转淡淡月华清辉，名为「雪倾琴」。

玉指轻拨琴弦，清越婉转的琴音便缓缓流淌而出。

她琴艺卓绝，妙解音律，雅擅丝竹，一双纤长玉手抚过琴弦，起落间曲韵悠扬，声声清灵。时而如寒泉漱石，清冷悠远；时而如流云渡月，温柔绵长；时而如清风拂竹，空灵澄澈。婉转琴音漫遍整座绝情殿，顺着山风飘向云海千山，涤尽山间尘嚣，抚平人心浮躁。

她独坐露台抚琴的模样，是长留山巅最动人的风景。

霜颜玉骨，素艳绝尘，孤坐云海之巅，指尖流泻清音，周身碎星冷香与白梅清冽交织飘散，清冷绝美，遗世独立，仿佛九天谪仙坠落凡尘，不染半分烟火俗气。

不多时，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花千骨揉着惺忪睡眼，踏着晨光走来，一身浅绿弟子工装，稚气灵动，看着抚琴的姐姐，眼底满是温柔依赖：“姐姐，你又起这么早呀？你的琴弹得越来越好听了。”

尚雪何指尖琴弦未停，闻言清冷的眉眼瞬间融化了所有寒霜，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回眸看向妹妹，声音软得像山间晨雾：“睡醒了？今日天气甚好，待会随师父修习清心剑法。”

“好！”花千骨乖乖点头，蹲坐在一旁的白玉石阶上，静静听着姐姐抚琴，眉眼恬静安然。

姐妹二人相依相伴的画面，温柔静好，岁月安然。

片刻之后，一道清冷白衣身影自殿内缓步走出。

白子画一袭素衣，不染尘埃，墨发玉簪，身姿清绝，立于晨光薄雾之中，宛若画中走出的谪仙。他静静立在不远处的廊下，默然看着露台抚琴的少女。

少女指尖流泻的琴音，清润治愈，空灵澄澈，不似世间凡曲，带着上古神性的温润绵长，悄然抚平了他千年清修的孤寂。

他见过六界无数音律大家、绝世乐师，听过无数天籁仙曲、魔音绝唱，却从未有一曲，能如尚雪何的琴声这般，直击心底，让他素来沉寂无波的心湖，一次次泛起细碎涟漪。

他目光落在少女纤细柔软的腰肢上，看着她身姿翩跹、坐姿温婉，看着她雪貌冰容在晨光中愈发绝艳动人。他能清晰感知到她琴音之下暗藏的体虚乏力，感知到她体内寒毒未消、蛊毒蛰伏的痛楚。

这女子，天生傲骨清冷，隐忍倔强，万般苦楚独自承受，从不向外人吐露半分，即便是朝夕相伴的他与小骨，也从未见过她示弱分毫。

白子画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转瞬便被他尽数压下，重归万古寒潭般的淡漠。

他是长留尊上，身负六界苍生重任，断情绝爱是修行根本，万万不可对弟子生出半分逾矩心绪。

“琴音通透，气韵纯正，音律功底极佳。”白子画缓步走出，清冷嗓音打破晨间静谧，不褒不贬，客观淡然，“唯灵力根基虚浮，气息不稳，是体虚所致。修行之道，先固本培元，再精进术法技艺。”

尚雪何闻声收琴起身，微微垂首行礼，恭顺应答：“弟子谨记师父指点。”

起身抬眸的刹那，她无意间撞入白子画深邃清冷的眼眸之中。

那双眼眸，容纳千山风雪、万年清寂，淡漠得不含任何情欲，却深邃得让人甘愿沉沦。

四目相对的瞬间，尚雪何心口骤然一颤，心跳莫名失序，体内平稳的灵力瞬间紊乱，寒毒猛地躁动起来，一阵刺骨寒凉席卷全身，心口传来细密的绞痛。

她身子微微一晃，绵软的腰肢下意识轻折，险些立足不稳。

这细微的失态，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可立于身前、洞悉万物的白子画，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眸光微凝，淡淡看着她略显苍白的玉颜，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痛楚，心中了然。

他知晓，这弟子看似修为不俗、神性内敛，实则身子孱弱至极，禁不起半分心绪波动。情动则气乱，气乱则毒发，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枷锁。

“修行切忌心绪浮躁。”白子画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心定则气稳，气稳则毒静。你体质特殊，往后每日修行结束，可至寒潭调息，潭中千年寒玉灵气，可暂缓你体内寒毒郁结。”

这是他破天荒的特殊提点，是绝情殿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优待。

花千骨闻言满心羡慕，却也乖乖替姐姐欢喜：“谢谢师父体恤姐姐！”

尚雪何心头一暖，心底那点慌乱与痛楚尽数消散，清冷的眼底漾开细碎微光，真诚轻声道谢：“多谢师父关怀。”

简简单单一句关怀，寥寥数语提点，便足以让她冰封多年的心，暖意蔓延四肢百骸。

自年少绝境一见倾心，她所求的从来不多，不求名扬六界，不求神力盖世，只求能伴他身侧，守他岁岁平安，得他一丝半分温柔眷顾，便足矣。

情根早已深种，朝夕相伴的岁月，不过是让这份隐秘的爱恋，愈发根深蒂固，无可自拔。

晨间悟道结束，师徒三人前往殿后竹林修习清心剑法。

长留清心剑法，中正平和，清心寡欲，弃杀伐戾气，守仙门本心，是长留最正统的基础剑法，也是白子画毕生修行的根基剑法。

白子画立身竹林空地，白衣翩跹，抬手拔剑，横霜剑出鞘，清冽剑光划破林间薄雾，剑气温润纯粹，不带半分凌厉，却自带镇慑六界的仙尊气度。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大道至简，浑然天成。

竹林清风簌簌，竹叶随风飘落，落在他白衣肩头，更衬得他清绝绝尘、风骨无双。

尚雪何与花千骨分立两侧，凝神观望，认真参悟剑法精髓。

花千骨天资寻常，悟性普通，看得眼花缭乱，只能勉强记住招式轮廓，一招一式学得笨拙生涩。

而尚雪何身为上古真神，慧心巧艺，悟性通天，过目不忘，加之文武兼备、天赋卓绝，只需观望一遍，便已然勘破剑法所有精髓脉络，洞悉其中天道法理。

待白子画一套剑法演示完毕，收剑立身，尘埃落定。

“你们试着演练一遍。”

花千骨咬着牙，抬手拔剑，笨拙地抬手挥剑，招式生硬，毫无章法。

尚雪何微微颔首，抬手执剑，素袖翻飞。

剑光流转，白衣翩跹，她身姿轻灵婉转，腰肢柔软无骨，每一次转身、旋身、抬手、出剑，都优雅得宛若起舞，翩然若仙，美不胜收。

她本就舞姿翩跹、长袖善舞，身姿娉婷冶艳，身段幽娆婉转，将剑法的中正平和，与自身的轻灵雅致完美相融。一招一式，精准无误，气韵纯正，法理通透，不仅尽数复刻了白子画的剑法精髓，更自带上古神性的温润厚重，比正统剑法多了几分绝尘仙气。

竹叶随剑气纷飞，清风伴身姿流转，银白身影在青翠竹林间穿梭，仙姿玉色，风华泠泠，清冷绝艳，惊艳绝伦。

白子画静静立在原地，目光牢牢落在她的身影之上，久久未动。

他见过无数修仙天才、道门翘楚，却从未有人，能如尚雪何这般，将清心剑法练得如此通透绝美、意境超然。

她的剑，不带杀伐戾气，无争胜之心，澄澈干净，温柔纯粹，一如她的本心，身处浊世浩劫之中，身负天煞灾厄，却依旧心怀善意，澄澈如初。

可也正是这份纯粹温柔，注定了她往后的万般苦楚、遍体鳞伤。

天道无情，苍生无错，唯独身负浩劫之人，注定要背负所有罪孽与骂名，受尽世间磨难。

剑法演练完毕，尚雪何收剑而立，微微喘息。方才运转灵力过甚，体内寒毒再次翻涌，心口隐隐作痛，白皙的脸颊褪去几分血色，添了一抹苍白孱弱。

她垂首敛息，不动声色地调息稳气，将所有不适尽数掩藏。

“剑法通透，意境绝佳，根基天赋，冠绝长留。”白子画淡淡点评，语气带着难得的认可，“唯灵力不足，体虚乏力，需静心调养。”

尚雪何轻声应答：“弟子定会勤勉调养，精进修行。”

一旁的花千骨看着姐姐惊艳绝伦的剑法，满眼崇拜，暗暗下定决心好好修行，不拖姐姐和师父的后腿。

时日悠悠，绝情殿的日常，便在这般晨起悟道、日间修武、暮时抚琴、灯下读书的温柔岁月中缓缓流淌。

白日里，师徒三人相伴修行，悟道练剑、研读功法、抚琴品茗，岁月温柔安稳。

日暮黄昏，晚霞铺满云海，长留山巅染上一层温柔橘红。尚雪何便会立于绝情殿露台，凭栏望远，静静看着云海落日，独自静坐良久。

白子画常常静立殿门，默默看着她孤寂清冷的背影。

少女身姿纤窈娉婷，孤坐山巅，背影单薄寂寥，明明身处暖阳晚霞之中，却自带一身终年不散的寒霜孤寂，宛若遗世独立的寒梅，孤艳绝尘，无人可懂。

他知晓她孤独。

自幼父母双亡，孤身护妹，天煞孤星命格，克亲克友，生来便与世间温情相悖，半生颠沛流离，无人相伴，无人可依。即便如今有花千骨相伴，有他们朝夕共处，可刻入骨髓的孤冷，依旧难以消解。

他偶尔会抬手，渡一缕温润仙力至她周身，悄然替她压制体内躁动的寒毒，缓解她心口蛊毒的痛楚。

仙力温润绵长，带着他千年清修的纯正仙泽，悄然渗入她的经脉血肉，抚平所有寒凉痛楚。

尚雪何每每都能清晰感知到那一缕温柔仙泽，知晓是师父暗中眷顾。

心底的情意，便在这一次次无声的关怀、静默的陪伴之中，愈发深沉浓烈，无法自拔。

她知晓师徒有别，知晓长留戒律森严，知晓他心怀苍生、无牵无挂，知晓这份隐秘的爱恋是悖逆天道、触犯门规的妄念。

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少年一见倾心，岁岁朝夕相伴，情根早已深入骨髓，融入血脉，再也割舍不断。

她只能将这份爱意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显露半分，只愿岁岁年年守在他身侧，护他一世安稳，伴他岁岁清宁，哪怕终生只能以弟子之名相伴，哪怕这份爱恋永无归期，她亦心甘情愿。

绝情殿的温情岁月静谧安然，可长留山下、六界之中，暗流早已汹涌翻腾，危机从未远离。

长留内门，亭台回廊之间，处处藏着嫉妒与恶意。

余媚、林茶茶、陆卿卿、苏清漪、柳如烟、琳蕊月、李薇薇七人，自那日仙剑大会初见，便对尚雪何恨之入骨。

她们皆是长留精心培养的内门精英，容貌出众、修为精深，倾心白子画多年，日夜盼望着能得尊上一眼眷顾，能踏入绝情殿伴他身侧。

可尚雪何的到来，彻底打碎了她们所有的幻想。

一个天生天煞孤星、身负灾厄异香、体弱多病、命格不祥的女子，凭什么能破格入绝情殿，成为尊上亲传弟子？凭什么能日日伴在白子画身侧，得他悉心提点、格外优待？凭什么能拥有那般绝世容颜、通天天赋，还能得长留上下一众天骄的真心相待？

嫉妒如同毒藤，在七人心底疯狂蔓延，生根发芽，化作刻骨的恨意。

往日与尚雪何交好的情谊，早已被嫉妒吞噬殆尽，昔日闺蜜情分，一朝尽碎，只剩满心阴毒算计。

“不过是个克亲克友的灾厄煞星，也配留在尊上身边？”

幽静竹林深处，余媚指尖攥得发白，眼底满是阴戾恨意，声音阴冷刺骨：“天煞孤星，天生不祥，留在绝情殿，迟早会连累尊上，祸乱长留！”

林茶茶站在一旁，眉眼阴鸷，轻声附和：“师姐说得是。尊上素来清心寡欲，从未对任何人另眼相看，唯独对这尚雪何格外不同。长留戒律森严，她却暗自引得尊上心软，属实不安本分。”

“她那般清冷孤傲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陆卿卿冷笑一声，满心不甘，“看似孤高绝尘、无欲无求，背地里怕是早就对尊上心存妄念，故作柔弱博取怜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阴毒，字字诛心，将所有的恶意尽数泼向尚雪何。

她们看不见尚雪何的隐忍善良，看不见她身负的千斤使命，看不见她日夜承受的毒蛊噬心之痛，看不见她小心翼翼、恪守本分的师徒分寸，只看得见她所得的偏爱与优待，只看得见自己心底的嫉妒与不甘。

柳如烟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长留不纳灾厄之人，仙门不容天煞孤星。她一日不走，尊上便一日被她纠缠拖累。我们必须想办法，除去这祸患。”

李薇薇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阴毒算计：“直接动手太过张扬，若是被尊上察觉，我们必死无疑。不如徐徐图之，找准时机，让她身败名裂，让尊上彻底厌弃她，亲手将她逐出长留。”

琳蕊月点头附和：“没错。她体弱体虚，身带寒毒蛊毒，本就破绽百出。我们只需稍加设计，便可借刀杀人，让她万劫不复。”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阴冷算计，恶毒的计划，已然在心底悄然成型。

她们要毁掉尚雪何的一切，毁掉她的修行，毁掉她的名声，毁掉她留在白子画身边的资格，将这夺走她们所有念想的女子，彻底推入深渊。

除了内门的暗流涌动，六界各方势力，亦尽数将目光锁定在了长留之巅，锁定在了新晋的绝情殿弟子尚雪何的身上。

七杀殿，魔域之巅。

猩红魔火熊熊燃烧，映照整座七杀宫殿宇，魔风凛冽，戾气滔天。

杀阡陌斜倚在琉璃玉榻之上，绯色长发散落肩头，眉眼妩媚倾城，一身魔尊华贵，艳绝六界。他指尖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霜花玉佩，狭长的凤眸透过重重魔雾，遥遥望向东海长留的方向，眼底满是温柔宠溺。

“本君的小雪何，终于留在长留，陪在那冷冰冰的白子画身边了。”

他唇角扬起一抹妖娆浅笑，语气慵懒温柔：“千年孤寂，总算有人陪他度日。只是那群不长眼的长留女弟子，竟敢觊觎我的小雪何的师父，还敢暗中算计她，当真是不知死活。”

单春秋立于下方，躬身垂首，沉声禀报：“圣君，属下已探查清楚，长留余媚七人屡次暗中针对圣女，多次试图暗中下手、散播流言，蓄意加害。是否属下即刻前往长留，清理了这群宵小之辈？”

“不必。”杀阡陌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凤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戾，“小雪何如今身在长留，是白子画的弟子，有长留门规庇护。本君若是贸然出手，反倒会让仙门借机诟病雪何，说她勾结魔域、私通七杀。”

他护短至极，万事皆可随性屠戮，唯独舍不得让尚雪何沾染半分污名、半分是非。

“暂且看着。”杀阡陌声音温柔，眼底戾气暗藏，“谁敢暗中伤她分毫，不必本君出手，自有天道轮回报应。若是她们不知死活，继续作死，本君再亲手屠尽，护我小雪何一世安稳。”

他纵横六界，杀伐无数，世人皆惧他嗜血残暴、随心所欲，可唯有尚雪何，是他心尖唯一的柔软，是他甘愿倾尽魔域所有、逆天护佑的唯一之人。

只要尚雪何安好，他便可袖手旁观六界纷争。

若是尚雪何受难，他便敢颠覆六界、屠戮仙门，与天下人为敌。

一旁的旷野天垂首静立，心中了然。圣君这一生，杀伐无情、寡情寡义，唯独对这位尚雪何圣女，倾尽所有温柔偏爱，无人能及。

异朽阁，幽暗深邃，珠帘垂落，阴气幽幽。

阁内万千灵舌轻颤，收集着六界各处的消息秘闻，幽幽低语响彻幽暗大殿。

东方彧卿一袭墨色长衫，手持折扇，慵懒倚于雕花栏杆之上，俊美温润的眉眼之间，藏着洞悉一切的深沉算计。

他透过异朽天机镜，清晰看见长留绝情殿的朝夕温情，看见尚雪何深藏心底的痴恋，看见白子画暗藏于心的怜惜与克制，看见余媚七人的阴毒算计，看见六界暗流汹涌、浩劫将临。

折扇轻摇，他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低低自语：“上古真神，天煞孤星，玲珑七窍心，天生易孕体质，身中寒毒噬心蛊，白子画的生死劫、情劫……尚雪何，你这一生，当真是天定的悲剧，命定的浩劫。”

“温柔纯粹，隐忍善良，偏偏身负灭世之力、天煞命格。痴心错付清冷仙尊，注定爱恨纠缠、生离死别、遍体鳞伤。”

他洞悉轮回宿命，知晓往后所有的剧情劫难。

知晓她会为白子画踏遍六界、集齐神器，以身犯险，背负滔天罪名；知晓她会受十七根销魂钉、流放蛮荒、囚禁深海，受尽世间极致苦楚；知晓她会被逼黑化觉醒妖神之力，与挚爱之人仙魔对立、生死为敌；知晓她为了不让白子画为难，会亲手自断琵琶骨、撕裂心脉，独自承受永世难愈的重创；知晓他们历经百世磨难、万千误会，方能换得一世相守。

棋局已开，天命已定。

他本是游离世外、唯利是图的异朽阁主，惯于算计人心、操纵棋局，以等价交换掌控世人命运。可看着那温柔纯粹、隐忍坚韧的少女，他素来凉薄的心，悄然有了一丝松动。

“也罢。”东方彧卿眸光温柔几分，低声轻叹，“这盘乱世棋局，我便为你改上几分。逆天改命，纵使代价惨重，我亦护你与小骨周全，渡你走出百世劫难。”

他目光透过天机镜，落在天真烂漫、纯粹善良的花千骨身上，眼底漾开温柔情愫。

命运丝线早已牢牢缠绕，他注定倾心花千骨，护她一生，伴她轮回，为她散尽修为、身死道消，无怨无悔。

五上仙隐居之地，云雾缭绕，仙气氤氲。

夏紫薰一袭紫衣翩立花海之中，手持香盏，细细调制凝神仙香，目光遥遥望向长留山巅，眼底满是复杂心绪。

她是尚雪何自幼相识的闺蜜，深知尚雪何品性纯良、温柔赤诚，知晓她命途坎坷、万般不易。看着她在绝情殿安稳度日，得白子画悉心照拂，她真心为她欢喜。

可心底深处，那深埋多年、执念入骨的对白子画的爱恋，又让她心生酸涩无奈。

檀凡立于她身侧，一袭青衣温润雅致，静静看着她落寞的侧脸，眼底是数十年不变的深情守护，轻声安慰：“紫薰，天道有序，缘分天定，不必执念。”

夏紫薰轻轻摇头，怅然轻叹：“我只是惋惜雪何。她这般美好纯粹、绝世无双，偏偏命途多舛，爱上了最不该爱的人，踏入了最无解的情劫。往后仙魔对立、浩劫降临，她注定受尽万般苦楚。”

无垢、东华静立云雾之间，默然观望天命流转，眼底皆是淡淡唏嘘。

世间最苦，莫过于深情错付，仙魔殊途，劫数难逃。

蜀山仙门，经过短暂休整，在尚雪何暗中灵力扶持下，渐渐恢复元气，门派秩序重归安稳。

孟玄朗身为蜀国储君，久居蜀山修行，时常眺望长留方向，心底始终惦念着那位温柔清冷、数次护他周全的雪何姐姐，只盼他日修行有成，能奔赴长留，护她一世安稳。

轻水伴其身侧，温柔娴静，眼底单纯安然，真心期盼雪何与小骨岁岁安好。

蛮荒大地，戾气滔天，幽暗无尽。

洪荒妖神南无月静静沉睡于地底深渊，周身萦绕灭世洪荒戾气。

冥冥之中，他感知到了属于同源神泽的气息，感知到了尚雪何的存在，沉睡的神魂轻轻颤动，灭世之力隐隐躁动。

洪荒浩劫的序幕，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缓缓拉开。

竹染蛰伏蛮荒深处，收拢残余势力，眼底深沉阴鸷，静静等待天命时机，等待妖神觉醒，等待六界大乱，伺机而动，图谋万世大业。

时光静静流淌，绝情殿的温柔朝夕依旧，可平静的表象之下，杀机与劫难已然悄然潜伏。

尚雪何依旧日日晨起抚琴、日间修武、暮时悟道，恪守师徒本分，隐忍心底深情，温柔守护着妹妹，敬重陪伴着师父。

她依旧畏寒怕黑，夜里常常被寒毒蛊痛折磨难以安睡，常常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漫天碎星明月，默默思念心底之人，默默承受孤身的孤寂与满身的苦楚。

她不知晓，暗处的恶意早已磨刀霍霍，致命的陷阱已然悄然布下。

她更不知晓，眼前这朝夕相伴、清冷绝尘的师父，是她此生唯一的挚爱，也是她此生最大的劫难；是她年少绝境的救赎之光，也是往后将她推入万丈深渊之人。

白子画立于殿宇之巅，俯瞰云海苍生，心中推演万千天命劫数。

他知晓来日大祸将至，知晓眼前温柔纯粹的少女，终将化身灭世妖神，颠覆六界秩序，与他刀剑相向、仙魔为敌。

他知晓自己终将亲手惩戒挚爱，亲眼看她受尽酷刑、颠沛流离、遍体鳞伤。

可即便洞悉所有天命结局，他依旧无法放手，无法置之不理。

千年清修的道心，在遇见尚雪何的那一刻，便已然悄然破功。

克制的深情，隐忍的怜惜，无声的守护，早已在朝夕相伴的岁月中，悄然扎根，只是他自持仙尊身份、天道重任，至死不肯宣之于口，不肯逾矩分毫。

晚风穿殿，孤竹萧萧。

云海翻涌不休，星月轮转不息。

绝情殿的温柔朝夕，是浩劫降临前最后的安稳岁月。

彼时年少，清风正好，师徒安然，岁月绵长。

彼时情根初种，爱意深藏，劫数暗伏，天命难藏。

一场横跨仙魔、纠缠百世、虐尽众生的旷世绝恋，一场席卷六界、颠覆秩序的洪荒浩劫，正伴着长留山巅的清风明月，缓缓拉开盛大而悲凉的序幕。

第二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