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池石牢里的黑夜,和别处全然不同。
没有星月,没有虫鸣,只有云层之上滚滚不休的闷雷,隔一阵子便劈下一道紫电,电光刺目,转瞬又沉回浓稠如墨的黑暗。
十三天,滴水未进。
沈榛苓半趴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手腕铁链勒出的伤口早已结痂,又被雷光震得反复裂开,黏腻的血沾在铁环上,一碰就是钻心的疼。喉咙干得像烧尽的枯木,连吞咽这个动作,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她已经分不清时辰,只靠着雷光一次次亮起,勉强数着日子。
今夜,是第十三天的夜里。
外面守着的人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没有低语,仿佛整座雷池,只剩下她和永不停歇的天雷。
意识昏沉,一阵阵往黑暗里沉。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轻飘飘落进她耳里。
不是雷鸣,不是风声,也不是谢家任何人的声音。
低沉、悠远,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紧贴在她耳畔,清晰无比。
【第十一道了。】
沈榛苓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猛地绷紧身子,混沌的神智瞬间清醒大半。
她记得。
第一回在雷池,她自割掌心种下第一道契的时候,雷声里,就听过这一句问话:

“第十三道了没有?”
时隔这么久,这个声音,再次出现。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石牢四面都是厚实石壁,缝隙里只有翻涌的雷雾,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铁链静静垂落,雷光在石墙上一闪而逝。
沈榛苓翕动干裂渗血的嘴唇,声音沙哑微弱,几乎不成调。
你是谁?

她一字一顿,用尽剩下的力气发问。
黑暗安安静静,没有回音。
方才那道声音,像幻觉一样,说完便消散了,再也没有响起。
只有雷声依旧,轰隆,轰隆,在云层里反复回荡。
沈榛苓屏住呼吸,静静等着。
等了很久,再也没有等来第二句话。
只有心底的寒意,一点点往上冒。
第十一道。
她掌心明明只有四道契,绑定大哥、二哥、三哥、四哥。
四道,怎么会是第十一道?
这个计数,根本不是在数她和谢家四兄弟定下的契。
那它在数什么?
是承劫体代代相传的旧契?从娘亲沈霜那一代开始,往前累加?还是另有别的、她全然不知情的枷锁,一道一道,悄悄落在她身上?
她想起沈霜的牌位,想起那张泛黄的旧契,想起老祖那句轻飘飘的“养着吧”。
原来从很早之前,就不止谢家这一盘棋。
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在暗处,默默数着这些枷锁。
一道,两道……直到如今,第十一道。
她抬手,微微抬起被铁链锁住的手,借着转瞬掠过的雷光,看向自己的掌心。
四道暗红契纹,静静蛰伏在皮肉之下,清晰、稳固,是她亲手埋下,用来向谢家索债的筹码。
可在这四道之外,还有七道,藏在哪里?
藏在血脉深处?藏在承劫体与生俱来的宿命里?还是藏在娘亲沈霜当年签下契约时,一并埋下的隐秘束缚?
沈榛苓心口发沉。
她一直以为,棋局是她和谢家之间的博弈。她以契为刃,反向牵制四位兄长,撕碎谢家的牢笼。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看见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还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安静清点着套在她身上所有的枷锁。
第十一道了。
距离当年雷声里那句“第十三道了没有”,还差两道。
还差两道,就到那个数字。
雷光又一次劈落,强光短暂照亮她苍白憔悴的脸。
她死死咬着下唇,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
她不能慌。
雷池十三天的饥渴与天雷折磨,没有摧垮她,这一句来历不明的低语,更不能。
沈榛苓闭了闭眼,缓缓将脸重新贴回冰凉的石面。
铁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记下这个数字。
第十一道。
还有那个藏在雷雾里,不肯现身、不肯回答她问题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是谢明珩,到了放她出去的时辰。
牢锁转动的声音响起,刺碎雷池长夜。
沈榛苓收敛所有心绪,把方才那句低语、那个骇人的数字,一并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不露分毫。
她抬起眼,看向牢门外的人影,眼底依旧是那片沉寂的冷。
账,不止谢家这一份。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四道契只是明面上的筹码,暗处还有枷锁在累加。那个神秘声音,才是藏在宿命最底层的悬念。2
劳斯写得真好,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