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堂里的风波平息得诡异。
族老们被沈榛苓方才那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责罚没法落到谢明稚身上,也不敢轻易动她。可事情闹到这一步,谢家隐居多年的老祖,传了话,要见沈榛苓。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四个兄长神色各不相同。
谢明珩眉头紧锁,眉心朱砂隐隐躁动,他低声叮嘱一句,让她谨言慎行,莫要随意动用契力。谢明琅垂眸不语,道心悬着,心底一片惶然。谢明衍握了握剑柄,终究没有上前,只远远看了她一眼。谢明稚攥着糖,想塞给她,又怕在老祖面前惹是非,只能眼巴巴望着她,眼底满是担忧。
沈榛苓独自跟着引路的老仆,去往后山闭关的静室。
一路石阶蜿蜒,草木幽深,灵气沉得像水,压得人呼吸都轻。这座静室常年封闭,寻常弟子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木门厚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内光线昏暗,没有多余陈设,只蒲团上坐着一位白发垂肩的老者,正是谢家老祖。他一身素色道袍,双目半阖,气息苍老浑厚,明明安安静静坐着,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沈榛苓依规矩,屈膝跪下,脊背挺直。
晚辈沈榛苓,见过老祖。

老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仿佛一眼看透皮肉、血脉、藏在骨血里的契印。

老祖:过来,伸手。
她依言膝行上前,伸出右腕。
枯瘦、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腕骨。
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顺着经脉,一点点往下探,从腕骨,摸到小臂,再顺着血脉,往肩骨、心口的方向追溯。
他在验骨,验她承劫体的根骨,验那两代延续下来的契,也验她掌心四道已经落定的契纹。
指尖贴着皮肉,凉得刺骨。
沈榛苓垂着头,一动不动。
她能清晰感觉到,老祖的神识顺着血脉游走,翻出雷池的伤、心魔劫的印记、剑冢里浸透衣衫的血,还有藏在皮肉之下,那四道已经牢牢生根的暗红契印。
时间一点点拉长。
一下,又一下。
老祖按着她的腕,很久,很久,没有出声。
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缓慢的呼吸声。
沈榛苓的心跳越跳越快。
她不知道老祖会如何决断。是直接废了她,斩断这不受控的承劫体?还是强行抹去契印,把她重新变回任人取用的器物?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可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没有半分失态。
冷汗顺着脊背慢慢渗出来,浸湿里衣,贴着肌肤,又凉又黏。顺着腰侧往下淌,沉得让人发僵。
她咬着牙,稳稳跪在原地,不躲闪,不挣扎。
许久之后,老祖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她的腕骨。
他收回手,重新闭上眼,淡淡吐出一句话。

老祖:养着吧。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褒贬,没有责罚,没有拆解契印的打算。
就只是,养着吧。
沈榛苓心口一松,又紧跟着沉下去。
不是放过,不是饶恕。
和账房那张价目表,和那枚用她发丝炼出来的血丹,是同一个意思。
先养着,养好根基,养好这一身承劫之力。
至于之后要用来做什么,老祖没有说,可她心里清清楚楚。
他们看见了她手里的契,看见了她已经反过来能牵制四位公子的力量,却没有动手根除。
是在权衡,是在观望。
她还有用处,暂时不能毁。
沈榛苓压下翻涌的情绪,低伏身子,恭恭敬敬叩首。
晚辈记下了。

老祖不再说话,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沈榛苓依着古礼,跪在地上,一步一步,跪着往后退。
膝盖蹭过冰凉的石面,每退一寸,都要稳住身形,不能起身,不能失礼。
直到退到门槛之外,厚重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她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来。
晚风一吹,浸透汗水的后背骤然发凉。
抬手一摸,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得透彻。
她站在石阶上,望着远处前院的屋舍。
老祖一句“养着吧”,暂时保住了她,可也等于给她套上另一层更重的枷锁。
她的底牌,已经被谢家最高的人看穿。
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更小心。
不远处,廊下一道小小的身影等候着,谢明稚看见她出来,立刻快步迎上来,眼里满是焦急。

苓苓,老祖有没有为难你?
沈榛苓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只是眼底没有暖意。
没有。他说,养着我。

谢明稚愣了愣,还没读懂这句话底下藏着的寒意,只松了口气,悄悄从袖兜里摸出一颗糖,递到她面前。
糖纸依旧是熟悉的杏黄色,描着金边。
沈榛苓看着那颗糖,掌心四道契印,安安静静蛰伏着。
老祖选择养她,那她便好好长。
长到足够强,强到再也没有人能决定她的去留、她的性命,强到亲手撕碎那张从沈霜开始,代代延续的旧契。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老祖看穿一切,却只说养着。这不是宽恕,是一场更漫长、更凶险的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