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那一场震动,像一块石头沉进谢家深潭,表面慢慢归于平静,底下暗流一刻不停。
谢明珩之后找过她一次,话问得含蓄,没有提跪与主人二字,只劝她守分寸,莫要胡闹。沈榛苓笑着应下,温顺得仿佛那日满堂死寂只是旁人的错觉。
可族里不少长辈旁支,心里早已存了芥蒂。
他们自始至终,只把她当成承劫体,一件供谢家取用的器物。器物反握缰绳,便是大逆不道。
这日午后,沈榛苓去丹房取调理的药,刚拐过月洞门,迎面撞上几位旁支的修士。
几人原本聚在一处低声闲谈,看见她走来,话音骤然停了一瞬,跟着肆无忌惮起来,半点不避她。
一个灰袍老者斜睨着她,嘴角扯出刻薄的笑,声音不大,刚好能送到她耳中。

旁支老者:说到底,不过是沈家留下来的贱货,靠着一身承劫体苟活,还敢在主家宴席上耍威风。
这话像一根细刺,直白扎过来。
沈榛苓脚步顿住,抬眼看向那人。
她还没开口,一道白衣身影骤然从侧方掠出。
谢明衍。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不远处,素来寡言,永远淡淡的,那日在剑冢前,只一句“吵”,一记手刀劈昏了她。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最厌烦她、最不耐她闹腾的那一个。
剑光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铮的一声轻响。
长剑出鞘,没有取性命,剑锋一转,重重劈在那老者的肩头。
鲜血瞬间浸透灰袍,老者惨叫一声,踉跄着往后跌坐在地,捂住伤口,惊骇地抬头。

旁支老者:你——!
谢明衍握剑,剑身垂落,血珠顺着刃尖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地上。他眉眼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半分波澜,目光扫过剩下几个噤声的旁支族人,只一个眼神,便压得他们不敢再出半句杂音。
周遭瞬间安静。
沈榛苓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三哥。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回,她要替他承劫之前,他手刀落下,昏过去前,她听见的只有那一个字:吵。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三哥,你不是嫌我吵?

谢明衍垂着眼,长长的睫羽掩住眼底情绪,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他不答。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不说是维护,也不说是一时冲动。
长剑依旧握在手中,剑锋上的血缓缓往下淌,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她身前,替她隔开那些打量、鄙夷、恶意的目光,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方才出言辱骂的老者疼得浑身发抖,又惧又怒,忍着痛质问。

旁支老者:三公子!她不过是个承劫体,我不过实话实说,你为何伤我?
谢明衍终于抬眼,视线落在那人身上,声音很低,冷得刺骨。

闭嘴。
简简单单两个字,分量极重。
谢家三公子剑修,性子孤冷,向来不问闲言,今日却为她拔剑伤人。
余下几个旁支修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插嘴,连忙扶着受伤的老者匆匆退走,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下。
月洞门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穿过廊下的花枝,落了几片花瓣在青石上。
沈榛苓望着他挺拔沉默的背影,掌心两道契印微微发烫。
第一道绑大哥,第二道锁二哥。
三哥的这一道,还没有落定。
他明明嫌她吵,明明当初毫不犹豫出手,一掌将她击昏,不愿她掺和劫数。
可听见旁人辱她,他会毫不犹豫拔剑。
矛盾得很。
沈榛苓又问了一遍,声音轻了些。
方才,为什么出手?

谢明衍缓缓收剑入鞘,动作利落,依旧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侧身,往旁边让了一步,留出往前的路。

走。
依旧是简短的一个字,没有温情,没有安抚。
他不会说我护着你,不会说不许别人骂你。
他只会用剑,替她斩断那些伤人的话。
沈榛苓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慢慢抬步,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她余光瞥见他肩侧袖口,有一道浅浅旧疤,是早年练剑留下的。
这个人,从来不会说软话,不会像四哥那样给她糖,不会像大哥那样温柔哄劝,不会像二哥那样圆滑周旋。
他的表达,从来都只有行动。
嫌她吵是真的,愿意为她拔剑,也是真的。
她往前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谢明衍还站在原地,望着方才那群人离开的方向,背影孤峭,一动不动。
沈榛苓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还差这一道契。
等时机到了,这柄冷剑,也会牢牢归于她的契下。
她收回目光,继续朝着丹房走去。
肩头的血痕,落在地上,很久都没有干涸。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他从不说软话,嫌她吵是真的,可谁敢辱她,他的剑先不答应。1
(指尖戳屏幕)蹲蹲后续的剧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