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家宴设在正厅,灯火煌煌,檀香袅袅。
长桌铺着暗纹锦缎,案上珍馐美酒依次排开,族中几位长辈都在座,连同谢明珩、谢明衍、谢明稚,四个兄长分坐两侧。往日里这样的宴席,沈榛苓大多安静坐在角落,乖乖吃饭,不多言语,像个被妥善照看的小东西。
今夜不同。
她一身素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没有戴任何珠玉,缓步踏入正厅的时候,厅里的谈笑还在继续。
谢明稚最先看见她,眼底一亮,下意识攥紧了袖中预备好的糖,又想起前几日她学着大哥模样给他吹药的模样,光亮慢慢沉下去,只剩忐忑。
谢明珩端着酒杯,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自持的样子,轻声唤她。

苓苓,过来坐。
沈榛苓没有应声,也没有走向留给她的空位。
她穿过满堂目光,一步一步,径直走到谢明琅的身前。
谢明琅正握着酒盏,唇角挂着一贯温润得体的笑,方才道心圆满,他心境通透,本以为一切还在原本的轨道之上。他抬眼看向走近的少女,眼底带着几分兄长的纵容。
沈榛苓停在他身侧,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跪吧。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戾气,没有逼迫。
可那刻在他道心深处的第二道契印骤然震颤,无形的枷锁猛地收紧。
谢明琅浑身一僵,经脉里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滞涩,道心之中,那口被她从枯井里捞出来的执念,轰然臣服。
他根本抵抗不住。
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一声沉闷的咚响,划破厅内所有声响。
他垂着头,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顺着契印的牵引,脱口而出。

主人。
满堂瞬间死寂。
方才的闲谈、碰杯声、长辈的低语,全部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这一幕上。
族老们瞪大双眼,脸上血色褪得干净,难以置信地看着素来稳重圆滑、谢家最擅长周旋的二公子,跪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唤出那两个字。
谢明珩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壁险些在掌心碎裂,眉心的朱砂印记隐隐发烫,他盯着沈榛苓的背影,眸色沉沉翻涌。
谢明衍沉默坐着,垂在腿上的手缓缓攥紧,素来寡言的人,眼底掀起惊涛。
谢明稚手里的糖“啪嗒”落在桌面,他呆呆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哥,呼吸都忘了。
空气凝固得吓人,灯火晃动,所有人都忘了动作。
沈榛苓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谢明琅,唇角慢慢扬起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干净柔和,看不出半分恶意。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谢明琅的胳膊上,缓缓将他扶起来。
二哥,别当真,我开玩笑的。

指尖碰到他衣袖的一瞬,那股禁锢道心的力量悄然散去。
契印蛰伏,不再施压。
谢明琅脊背微微发颤,慢慢站起身,脸上温润的笑意已经撑不住了,眼底翻涌着羞耻、惊惧,还有挣脱不开的无力。他方才清清楚楚感受到,在那一瞬间,他的道心,完完全全归她掌控。
沈榛苓收回手,直起身,环视一圈满堂死寂的众人,笑意不变,语气轻快,像只是随口闹了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家宴热闹,我和二哥闹着玩的,各位长辈不必放在心上。

她说完,从容转身,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端起桌上一杯清茶,慢慢抿了一口,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只是一场玩笑。
可厅里的气氛,再也回不去了。
没人敢再说笑,饭菜摆在桌上,却再无人动筷。
谢明珩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他终于清晰意识到,那一道道契印,不是单纯用来承接劫厄的枷锁。
枷锁是双向的。
他们以为锁住了她,用来源源不断取用她的承劫之力。
殊不知,契约一成,她同样握着操控他们的权柄。
谢明琅坐回原位,指尖微微发抖,他不敢去看沈榛苓,耳边反复回荡着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一声主人。
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玩笑。
方才沈榛苓若不想收手,他会一直跪在那里,听她号令。
沈榛苓垂着眼,茶杯遮住大半张脸,眼底没有笑意。
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
她要让他们看见,筹码已经换了主人。
从前,是他们定价她的性命。
从今往后,他们的道心、体面、尊严,都写在她的契书之上。
满堂灯火依旧,可谢家所有人心里,都落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们供养、算计、利用的承劫体,长出了獠牙。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一句玩笑,一场震慑。她只是轻轻试了试契的力量,就撕碎了谢家所有人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底气。1
老师写的氛围拿捏得太准了,读着超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