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哥书房出来,沈榛苓安静了整整两日。
她没有再提旧契,没有追问过往,也没有半点怨怼的模样。
依旧乖乖待在南屋晒太阳,按时上药、静养,温顺得像从前那个任人拿捏、听话懂事的小妹妹。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从看见沈霜牌位、翻到那张顺延两代的承劫旧契开始,她心里那点仅剩的温情,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们疼她、宠她、给她南屋的太阳、给她疗伤的血丹。
所有温柔,都是算计好的喂养。
养好了,继续用。
这日午后,风有些凉。
四哥谢明稚照旧揣着满兜的糖来看她,只是今日神色恹恹,脸色泛白,鼻尖发红,明显是染了风寒。
他昨夜守在院外,吹了半宿冷风。
自从她从剑冢满身是血走出来,他就夜夜守在南屋廊下,不敢走远,生怕她夜里伤口疼、没人管。
沈榛苓抬眼,看着他单薄的模样。
脑海里,莫名想起从前。
想起大哥每次喂她吃药、给她递东西时的模样。
温柔、耐心、语气温软,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宠溺,一声声唤她「苓苓」,哄得她心甘情愿,替他们一次次入雷池、渡劫难。
从前她以为那是真疼。
现在才懂,那是最标准、最熟练的驯养。
那大哥的温柔,她学一遍,又如何?
沈榛苓开口,声音轻轻的,软得和从前谢明珩哄她时一模一样。
四哥,过来。

谢明稚愣了一下,乖乖走上前。
少年眼底干净澄澈,一如既往,满心满眼只有她。
沈榛苓转身端起桌案上刚熬好的驱寒汤药。
药汤滚烫,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苦气。
从前,永远是兄长替她吹凉、喂她入口。
今日,她抬手。
指尖贴着碗沿,微微倾斜,唇瓣轻凑,对着碗口,一下、一下,轻轻吹散热气。
动作轻柔、熟练、耐心。
完全复刻了谢明珩平日里疼她、哄她的模样。
风吹动热气,袅袅白雾散开。
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谢明稚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她。
沈榛苓吹得温度刚好,才抬眸看他,语气温温柔柔,复刻得丝毫不差,软得人心头发颤。
不烫了,乖乖喝。

她甚至连称呼的语气,都学得分毫不差。
软软的、纵容的、带着几分哄小孩的宠溺。
和大哥平日唤她「苓苓最乖」的语调,一模一样。
谢明稚的呼吸,骤然顿住。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女。
从前,永远是他追在她身后,拼命对她好,拼命想暖她、护她,怕她疼、怕她苦、怕她受委屈。
他三年攒糖、满身刀痕、事事迁就,只求她安稳一点、少疼一点。
他从未被她这样对待过。
从未被她温柔叮嘱、耐心照顾、轻声哄过。
温热的汤药递到面前。
少女眉眼平和,温柔安静,一举一动,都是谢家大哥惯有的、完美无缺的温柔姿态。
快喝,喝了风寒才好。

她微微抬眼,看着他,轻声唤。
阿稚。

这一声,温柔得不像话。
彻底击溃了谢明稚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他站在阳光里,看着她认真温柔的眉眼,看着她刚刚替他吹药的样子。
明明是暖光满室,明明是温柔相待。
可他不知为何,鼻尖猛地一酸。
眼眶瞬间红透。
不是感动。
是慌。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他太熟悉这套温柔了。
太熟悉这种刻意、标准、毫无破绽的疼人方式。
这是大哥的样子。
是他们所有人,用来哄她、骗她、驯养她、利用她的样子。
可现在——
她学会了。
她把他们用来困住她、拿捏她的温柔,原模原样,学了回去。
谢明稚喉头滚动,声音微微发颤。

苓苓……
他红着眼,不敢接碗,也不敢动。
眼底水光氤氲,又慌又疼。
他终于隐隐察觉。
他的小姑娘,好像不再需要他们的疼了。
甚至,她已经彻底看懂了他们。
看懂了他们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宠溺。
全是假的,全是套路,全是算计。
所以她学会了。
学得比谁都像,比谁都温柔。
可这份温柔,再也不带半分真心了。
沈榛苓看着他泛红的眼眸,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她依旧温柔笑着,语气软软的,耐心哄他。
听话,喝完药,就不难受了。

她掌心轻轻覆在碗壁,姿态温柔妥帖。
完美复刻,分毫不差。
从前他们用这副模样,哄她替劫、哄她听话、哄她甘愿做代代续用的炉鼎。
如今她原样奉还。
她不吵、不闹、不怨、不恨。
她只是学会了他们的疼人方式。
只是再也不会真心相信、真心依赖、真心交付了。
谢明稚望着她温柔平静的眉眼,红着眼眶,喉间发堵,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他终于明白。
从剑冢那一场满地鲜血,从她看见血丹里那根头发,从她翻到那张旧契开始——
那个会乖乖吃糖、会真心道谢、会真心依赖他们的小苓苓。
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眼前的温柔是真的。
可温柔底下的凉,也是真的。
他颤抖着手,接过药碗,低头一口一口喝完苦涩的汤药。
全程不敢再抬头看她一眼。
生怕一抬头,就看见她眼底那层彻底冷却、再也捂不热的漠然。
南屋的阳光依旧很暖。
可屋里的人,心已经冷透了。
她学会了疼人。
却再也不会疼他们了。
掌心四道契印静静蛰伏,无声蓄力。
温柔是假的。
反噬,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她学会了兄长最完美的温柔,却唯独弄丢了自己的真心。四哥红的不是眼,是彻底慌了。1
感觉不够看,想继续看后续的情节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