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屋的阳光再好,也暖不透那根发丝留在心底的寒意。
沈榛苓没有声张。
依旧按时换药,安静待在屋里,偶尔坐在窗边,看着日光慢慢从窗棂移到地面。四哥常常过来,悄悄塞给她糖,他的糖依旧干净,没有药味,只是她现在尝到甜,总会下意识想起那枚血丹。
她心里存着疑问。
娘亲沈霜。
剑冢里那柄霜剑,是沈霜的佩剑。所有人都只含糊提一句,说她娘亲早逝,别的一概不肯细说。旧契、价目表、血丹、承劫体,一环扣着一环,她总觉得,源头都落在这个名字上。
这天午后,大哥谢明珩被族老叫去议事,书房无人看守。
谢家的书房平日素来严谨,等闲人不得踏入。今日廊下的侍童也被支开,四下静悄悄的。
沈榛苓放轻脚步,穿过回廊,走到书房门前。木门虚掩,留着一道缝隙。
她抬手,轻轻推开门。
屋内墨香沉静,书架层层叠叠,摆满典籍与丹方。案上摊着半卷功法,是谢明珩平日里常看的。视线越过书案,落在靠墙的香几上。
香几之上,立着一块木牌。
素色木牌,字迹清隽,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沈霜。
牌前摆着一盏长明香,香火微弱,青烟细细袅袅向上飘。
是她娘亲的牌位。
沈榛苓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过去。
她从前只听过这个名字,从来没有见过牌位。
原来娘亲的牌位,被安放在大哥的书房里,不是宗祠,不是偏堂,是他日日待着的地方。
她站在牌位前,安静看了许久。
没有旁人,没有监视。
沈榛苓缓缓屈膝,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她对着沈霜的牌位,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额头轻触地面,心底千头万绪。她想问问娘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承劫体的宿命,是天生如此,还是被人定下的契约。
三叩完毕,她撑着地面慢慢起身。
起身的瞬间,目光垂落,落在牌位底座。
木牌的底座与香几之间,压着一张薄薄的黄纸,边角泛黄,年头很久,大半被牌位盖住,只露出一小截纸边。
沈榛苓心头一动。
她左右看了一眼,书房依旧安静,没有脚步声。她伸出手,小心捏住纸边,轻轻往外抽。
一张陈旧的契书,被完整抽了出来。
纸上字迹已经淡了,却依旧清晰。
是一份承劫体旧契。
甲方:沈霜。
乙方:谢珩。
条款一行行往下看,沈榛苓的指尖一点点发凉。
契约写明,沈霜身具承劫之体,自愿与谢家定下契书,替谢家承渡劫厄,换取谢家庇护。契书之中额外注明,若日后诞下子嗣,血脉承劫之力,将顺延至下一代。
原来不是她生来就该被标价、被取用。
这份宿命,是娘亲当年签下的。
娘亲当年,也是谢家的炉鼎,是账册上可以反复售卖、赎归、续用的承劫体。而她,是顺延下来的那一个。
账房木板上那一行“可续用”,不是临时定下的规矩,是这份旧契上写死的约定。
沈榛苓捏着黄纸,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剑冢里的霜剑,想起那柄会哭的剑,想起南屋那枚甜得刺骨的血丹。
娘亲困在契里,她又接着困在娘亲留下的契里。一代接着一代,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纸的末尾,是两处落款。沈霜的签名旁边,还有一滴早已干涸的暗红印记,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忽然懂了很多事。
为什么谢明珩把牌位放在自己书房,日日看着。为什么价目表上的流程那样熟练,卖出去、赎回来,反复修改价钱。为什么滋养她的血丹,要用她自身的发丝精血为引。
从沈霜开始,这套取用的法子,谢家已经用了很多年。
“可续用”三个字,轻飘飘的,压了两代人。
沈榛苓把契书重新折好,小心塞回牌位底下,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不留一点挪动过的痕迹。
她不能让他们知道,她看见了。
她站在香几前,再看向沈霜的牌位,心情和方才磕头的时候全然不同。
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一片沉沉的清明。
娘亲或许是身不由己,或许是当年别无选择。可这份延续到她身上的契约,她不想认。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谢明珩回来了。
沈榛苓迅速收敛神色,慢慢退到一旁,站在书架边,装作只是随意翻看典籍。
谢明珩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她,眉峰微挑,语气平静。

苓苓,怎么来这里了?
沈榛苓侧过头,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异样。
路过,看见牌位,给娘亲磕个头。

谢明珩的目光落在香几上,在牌位底座停顿一瞬,似乎没有察觉异样,他轻轻颔首。

她若是泉下有知,会欣慰。
沈榛苓垂眸,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欣慰?
若是娘亲看见她如今的境遇,看见这张代代相传的承劫契,会不会后悔当年落笔签下名字。
她没有再说话,安静从书房退出去。
走出书房,廊外的风迎面吹过来。
掌心四道契印安静蛰伏,没有发烫,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知道了根由。
所有的源头,在这里。
旧契一日不毁,她永远是契约里顺延下来的承劫体。
她要毁的,从来不止墙上那张价目表。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原来承劫不是她与生俱来的宿命,是娘亲签下的旧契,顺延到了她身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