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汤入喉,是刺骨的凉。
没有药味,没有苦味,只有一片死寂的寒,顺着喉咙沉落丹田,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感知。
沈榛苓坐在静心殿的蒲团上,闭眼屏息。
周身阵法流转微光,是谢家专门用来渡心魔劫的护阵。
殿外,四道身影静静伫立。
谢明珩负手而立,眉眼沉静,看似淡然,指尖却微不可察地紧绷着。
谢明琅立在阵边,神色紧绷,平日里惯有的温润笑意尽数褪去。
谢明衍倚柱而立,长剑贴臂,墨眸沉沉盯着阵中少女。
谢明稚攥着兜里的糖,指尖发白,一瞬不瞬地望着紧闭双眼的沈榛苓。
阵法启动的刹那,一阵天旋地转。
沈榛苓再睁眼时,周遭早已换了天地。
没有雕梁画栋的殿宇,没有清冷的玉石地面。
眼前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旧庭院,草木荒芜,落尘满地,空气里飘着陈旧潮湿的霉味。
这里,是谢明琅的识海,是他藏了一辈子的心魔秘境。
没有恐怖的凶兽,没有噬人的幻象,只有一片死寂的、无人问津的旧时光。
庭院中央,立着一口老旧的枯井,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嘴。
风轻轻吹过,卷起满地枯叶,寂静得诡异。
沈榛苓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四周荒芜的景致。
世人都说心魔劫最是凶险,能啃噬道心、逼疯修士。
可谢明琅的心魔,没有杀戮,没有怨恨,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
就在这时,井底传来细碎微弱的啜泣声。
很轻,很软,像孩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沈榛苓脚步一顿,目光死死锁定那口枯井。
她缓步靠近,俯身看向井口。
幽深的井底,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看着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瘦小单薄,浑身沾满泥土,冻得瑟瑟发抖。
孩子抱着膝盖,埋着头小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怜得让人心头发颤。
那是幼时的谢明琅。
是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谢家二公子的童年。
人前的谢明琅,精于算计、长袖善舞、手握家财、八面玲珑,永远温和得体,永远运筹帷幄。
无人知晓,他心底最深处,藏着这样一个被困在枯井里、无人疼爱、独自哭泣的小孩。
他一辈子精打细算、步步为营,拼命掌控一切、算计一切,不过是怕了幼时一无所有、无人撑腰的绝望。
沈榛苓看着井底哭泣的孩童,心头微沉。
外界,静心殿外。
谢明琅本已稳住的心脉,骤然一阵剧烈刺痛。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气血翻涌,喉间腥甜喷涌而上。
噗——
一口温热的鲜血,直直呕了出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刺目猩红。
身旁三人皆是一惊。
谢明稚瞬间慌了神,往前一步,声音发颤:

二哥!
谢明衍眸色骤沉,周身剑气瞬间凛冽,死死锁住阵法:

心魔反噬。
谢明珩脸色终于褪去淡然,眉心朱砂微微发烫,目光紧紧锁在阵中的少女身上,眸光复杂难辨。
殿内识海之中。
沈榛苓望着井底瑟瑟发抖的小谢明琅,没有半分迟疑。
她俯身,朝着井底伸出手,声音轻缓温柔,穿透层层幽暗:
别怕,伸手,我拉你上来。

井底的孩童哭声一顿,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
稚嫩的眉眼,依稀是谢明琅的轮廓,只是眼底盛满了恐惧、怯懦与茫然。
他怔怔看着井口伸出的那只白皙干净的手,迟疑许久,缓缓抬起沾满尘土的小手,小心翼翼递了上去。
两只手相触的刹那,温暖的力道包裹住冰凉颤抖的小手。
沈榛苓咬牙发力,稳稳将井底那个孤独无助的小孩,一点点拉了上来。
孩童被拉出枯井的瞬间,灰蒙蒙的秘境天地,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暖光。
漫天荒芜的枯叶停止飘落,压抑死寂的氛围,悄然散去大半。
外界,静心殿外。
呕血躬身的谢明琅,浑身剧烈一震。
翻涌的气血骤然平复,撕裂般的心魔剧痛尽数消散。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惯于算计、温和疏离的眼眸,彻底变了。
再也没有往日的客套、圆滑与权衡,只剩下极致的震撼、错愕,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动容。
他活了二十九年,困住半生的心魔,无人可解,无人能破。
无数次渡劫、修行、磨砺道心,他从不敢触碰心底最深的阴暗与怯懦。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被这口枯井、这个无助的小孩困住,永远不得解脱。
可这个他一直标价、算计、利用的妹妹,轻轻松松,伸手就拉出了他藏了一辈子的黑暗。
识海之中。
小谢明琅被拉上来后,怯生生站在她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再也没有哭泣。
灰蒙蒙的秘境彻底褪去暗沉,天光微亮,荒芜的庭院悄然生出点点绿意。
困住谢明琅半生的心魔,不攻自破。
沈榛苓低头看着攥着自己衣角的小小身影,轻声开口:
以后,不用再躲在井里了。

话音落下,整片识海轰然安定。
心魔劫,破。
阵法微光渐敛,笼罩周身的幻境层层碎裂、消散。
沈榛苓缓缓睁开双眼,清醒过来。
她身形微晃,稍稍有些脱力,却稳稳撑住了身子。
抬眼,便对上殿外谢明琅沉沉望来的目光。
那眼神太深、太沉,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再也没有半分价目、算计与疏离。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看清这个被他标上三瓶丹药的价格、被他反复售卖、反复利用的耗材。
原来能救赎他半生执念与黑暗的,从来不是无尽修为、万贯家财。
是这个他从未真正珍惜过的妹妹。
沈榛苓垂眸,掌心那道暗红契印,再次亮起温热的微光。
第二道契印,彻底稳固。
还差最后两道。
她淡淡勾唇,心底一片清明。
她从不是任人定价的炉鼎。
她是执棋人,亦是解局人。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二哥算计半生、心魔半生,最后救赎他的,是他最看不起的耗材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