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摆在正厅。
一张长桌,四把椅子,一把空着——那是给她留的,摆在最下手,靠近门。
沈榛苓坐下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八道菜。
按规矩,她不能先动筷。得等上首的人先动。
她就坐着,等。
大哥在上首,袖口一丝不乱。
二哥在左,手边放着算盘,吃饭也拨。
三哥在右,剑放在膝上,没解。
四哥坐她旁边,坐得离她很近,近到胳膊肘能碰到。
他把自己碗里那只鸡腿夹到她碗里,夹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
席到一半,族老那边有人开了口。

沈家的,添个茶。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
在。

那人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转头继续跟大哥说话。
她坐下,端起茶壶,给那人添了茶。
手没抖。
四哥的手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她的袖子。
——
大哥放下酒盏。

明琅,你那个关口,定在哪天?

下月初三。

要几个人?

我要破元婴。心魔劫不比雷劫——雷劫要命,心魔劫要人。

要几个?

一个就够。
他拨了一下算盘珠。

就是不好找。得是个干净的人,识海里没什么东西,进去才不会带脏。

家里下人呢?

下人心里有怕,有贪。带进去,心魔顺着那点东西长。

那就外头买一个?

买来的更脏。
——

那她要是疯了呢?
谢明琅拨了一下算盘。

疯了就送去骨市。那边什么都要,疯子也要。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
沈榛苓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咽下去。
菜是凉的。
然后她把筷子放平。
她抬眼,看见门边站着添茶的下人。
那丫头叫阿雀,十三岁,腕上烙印三千零一十七。
上一世,开口说那句话的人,是她。
——
我替二哥。

——
全桌都停了。
四哥的筷子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很响。
没人去捡。
——
大哥抬眼。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她,不是看一件东西,是看一个人。

你说什么?
我替二哥。心魔劫,我去。

谢明琅的手指停在算盘上,没动。

你知道心魔劫是什么吗?
知道。


你要进我的识海。里面是我。
我知道。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心魔劫不死人,只吃人心。
阿雀要是进去,出来就不是阿雀了。

你进去,可能会疯。可能出不来。
我知道。

——
三哥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手在剑鞘上按了一下。

她干净。
就两个字。

她干净?

她心里没什么东西。

她要是疯了,我封她。
——
沈榛苓低头笑了一下。
心里没什么东西。
她说得对。她把东西都收起来了。
——
族老那边开始低声议论。

外姓寄养的,也肯?

肯就好。肯,就说明白养了这些年没白养。
——

苓苓。
大哥。


你要什么?
他把话说得很慢,像在给一件货定价。
我要一间屋子。


什么屋子?
靠南的。

——
桌上又静了。
靠南的屋子,他三天前说过。他说“回头大哥给你换间屋子,靠南的,晒得着太阳”。
他自己都快忘了。
她记得。

就这个?
就这个。

谢明珩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好。今天就换。
——
四哥弯腰,把筷子捡起来。
他的手在抖,捡了两次才捡稳。

别去。
四哥。


会疯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没什么可疯的。

——
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
谢明稚没动筷子。
——

我还有个问题。
二哥问。


你图什么?
我图你欠我一次。


一次,值一间屋子?
值。


欠你一次?
对。二哥,你记着。这一次,是我替你的。

——
谢明琅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把算盘合上,收进袖子里。

还有一样。
二哥说。


进去之前,喝一碗引路汤。汤里有药,你会睡。
睡多久?


三天。
三天里,你做什么?


我进我的关口。你在里面替我看。
她把碗往前推半寸。
汤,我喝。

谢明琅拨了拨算盘珠,没再说话。

好。下月初三。
——
席散之时,大哥在门口看她。

苓苓。
她回过头。
大哥。


你变了。
我没变。

大哥,我一直是这样的。

——
席散了。
她走过回廊,二哥在廊下等她。

沈榛苓。
她停下。
二哥还有事?


心魔劫里,会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我怕什么?
不知道。进去了才知道。


那你还要去?
要去。


为什么?
——
她抬起头。
回廊的灯笼在她脸上落了一层红。
因为二哥,你会怕。

——
谢明琅没说话。
风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二哥,你怕的东西,总得有个人替你看一眼。


看一眼,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了。

四哥在回廊尽头等她。
他手里捏着一颗糖,捏得糖纸都皱了。

给你。
四哥。


这次没麻药。
你怎么知道有麻药?

他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让你睡着。
——
她把糖接过来,攥在手里,没吃。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三步,掌心那点烫,轻轻响了一声。
她数了数。
第二道。
还差两个。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上一世说“我替二哥”的是阿雀。这一世她抢在了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