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糖

劫后第三天，她的舌头还是麻的。

不是雷劈的。是那天她自己咬的——在青石上咬得太用力，牙根到现在还泛着酸涩的痛感。

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明稚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进来。

他应声走进房间，乖乖立在床边，两只手死死揣在衣兜里，鼓鼓囊囊的，像塞满了零碎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将糖果一颗一颗掏出来，整整齐齐摆放在她枕边。一共三颗，杏黄色糖纸边缘描着精致金纹，是他攒了许久的款式。

他低头反复数了两遍，认真又执拗。

沈榛苓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他垂着眸，目光落在自己布满细小划痕的双手上，声音轻轻的。

沈榛苓静静看着那双手。

掌心、指腹布满横竖交错的细小口子，深浅不一，全是坚硬镀金糖纸日复一日割出来的伤痕。

谢明稚没有答话，只是将三颗糖果重新规整摆好，认认真真排成笔直的一排，像是在完成一场郑重的仪式。

他伸手剥开最外侧的糖果，浅褐半透明的糖块露出来，中心裹着一点灰白的芯，递到她唇边。

沈榛苓张口含住。

极致的甜瞬间铺满口腔，甜得发腻发闷，像是铺了一层厚重的蜜糖。

谢明稚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脸色，澄澈的眼眸紧紧凝着她，连眨眼都不敢。

少年眉眼弯起，笑得温柔又单薄，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默默将双手缩回宽大的衣袖里，藏起满是伤痕的掌心。

沈榛苓含着糖，没有吞咽，轻轻压在了舌底。

糖果在温热的口腔里缓缓融化。

起初是纯粹的甜，甜味褪去，底下浮出一层极淡的苦涩。

待苦味散尽，最后残留的，是一缕冰冷锈涩的味道，像生锈铁片贴在舌根，寒凉刺骨。

沈榛苓呼吸骤然一滞。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雷池终年阴冷，青石缝隙里每到寒冬都会凝结白霜，刮下来的霜末，就是这股独属于雷劫的寒凉铁锈味。

九年雷刑，寸寸刮骨。她的骨头被天雷反复灼烧淬炼，残留的骨硝，亦是这般滋味。

沈榛苓抬手，将融化大半的糖果吐在掌心。

糖芯彻底暴露在外，灰白坚硬，表面布满细密纹路，像极了人的骨纹。

他字字认真，像是将这句话奉为信条，记了三年。

谢明稚微微一怔，低头默数良久，唇瓣轻轻翕动。

沈榛苓五指收紧，死死攥住掌心的残糖，指尖泛白。

十七颗。

她死死记得，上一世，她整整吃了十八颗这种糖。

每一颗，她都真心实意地对着谢明稚道谢。

可就在吃下第十八颗的那个寒冬，她被四位哥哥亲手推入雷池，尸骨无存。

只差一颗。

差一颗，就是她的命。

少年清澈的眼眸瞬间泛红，水光氤氲，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兜里还揣着没送完的糖果。

沈榛苓一时无言。

她重新将那颗残糖含回嘴里，压在舌底。

谢明稚瞬间亮起眼眸，红着眼眶浅浅笑了。

等谢明稚小心翼翼退出去后，沈榛苓抬手，将枕边剩下的糖纸一一抚平、叠整齐，仔细塞进枕头底下藏好。

掌心那道暗红烫印骤然亮起微光，温热的触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像沉寂许久的契约，轻轻呼吸、悄然苏醒。

一道契印落成。

她垂眸在心间默数。

还差三个。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四哥的糖裹着麻药与雷硝，是他三年真心，也是葬送她性命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