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渡寒戟 · 番外 珩上春渠
景珩在江南知州任上,一待便是三年。
此地河网密布,年年汛期,堤岸溃决是百姓心头长久的一块心病。他到任之后,没有急着向上呈送华丽的奏章,换上粗布衣衫,带着属吏沿着河道徒步踏勘,亲自丈量水势,寻访世代居住在河畔的老农。
府衙里不少幕僚私下劝他,说他是太尉与长公主之子,本可以留在京城,安享门第荣光,何苦在泥泞河滨辛苦奔波。
景珩每每听过,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多辩。
他还记得儿时在菊亭,听见父亲独自对着舆图低声为难;还记得宫宴上亲王暗藏试探的问话,还记得母亲在风波四起之时,从容稳住府中一切的模样。父辈以一身风霜换来天下安定,他不愿靠着父辈的功绩坐享尊荣,只想踏踏实实地,做些能惠及百姓的实事。
入秋之后,河渠修缮工程终于完工。
新修的堤坝宽厚稳固,分流的水渠纵横延展,将往年泛滥的河水稳稳收拢。秋收时节,两岸稻田金浪连绵,百姓扛着粮袋往来田埂,脸上都是舒展的笑意。
这一日,景珩独自沿着新渠慢行。风卷着稻穗的清香扑面而来,有乡间孩童认出他,远远行礼,又嬉笑着跑开。
随行主簿跟在身后,笑道:“大人,此番治水功成,上报朝廷,必有嘉奖升迁。”
景珩驻足,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摇了摇头:“修堤开渠,本就是知州分内之事。百姓不受水患,便是最好的嘉奖,升迁与否,无关紧要。”
他袖中藏着一封家书,是从京城太尉府送来的。苏瑶华在信里细细叮嘱他注意寒暑,鱼成安只寥寥数语,问他河工是否平顺,末了一句,守本心,慎言行。
短短六个字,是父亲多年浮沉之后,留给她的叮嘱,也是给他的标尺。
他想起年少时,父亲出征北疆,京中流言四起,他攥紧拳头,一心想要护好母亲和妹妹。那时他以为,力量是长枪甲胄,是朝堂上铿锵有力的辩驳。直到年岁渐长,奔走乡野,才慢慢明白,真正的担当,未必是立于阵前挥戈破敌,也可以是守一方水土,护一方黎民。
夕阳西垂,落霞铺在水面,波光粼粼。
回到州衙,他铺开笺纸,提笔回信。
信里不提功绩,只写堤岸稳固,稻禾丰收,此地民风温厚,他一切安好。顺带提一句,此地水边也生野菊,秋风一吹,和家中菊亭的香气相似。
他写完,搁下笔,望向窗外远处的田畴。
父亲的寒戟早已收入库房,不再染血;母亲守着菊亭,静待岁岁花开;令玥在城南小院,伴诗书良人,安稳度日。
而他,循着另一条路往前走。
不必手握重兵,不必周旋帝王猜忌,只凭一己微薄之力,守眼前阡陌,护万家灯火。
长河缓缓向东,岁岁不息。
父辈的风波落幕,属于他的篇章,是渠上春风,是田间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