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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周六

礁石:随舰特战五年

2013年9月6日 星期六 晴

周六。

这个词在尹北枫脑子里转了一圈。十二天了,第一个周六。不是休息日——部队没有休息日,但周六下午自由活动,这个区别他知道。

早上照常出操。但跑完步雷班长说今天不练队列,整理内务和卫生。全屋欢呼了一声,被雷班长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整理卫生。尹北枫拿扫把扫床底——十二天没扫了,出来一堆东西:头发、沙粒、半块馒头(不知道谁的)、一张揉皱的信纸。他用湿抹布擦床架铁管,擦出一道黑印。大个儿在擦窗户,站在小马扎上,玻璃擦完能看到外面的崂山轮廓,灰绿色的。

小刘擦地板。水泥地拿拖把拖,拖了两遍还是灰的——水泥地吸灰,怎么拖都是灰的。他放弃了,把拖把立墙角晾着。

"行了,差不多得了。"雷班长检查完说。他走到尹北枫床前,看了被子一眼。"今天叠得还行。"第一次正面评价。尹北枫没敢接话,怕接了明天就退步。

上午剩下的时间擦枪保养。尹北枫把八一式拆开,每个零件用布擦三遍。枪管捅了五遍,最后一遍布条出来是干净的。枪油涂在活动部件上,手指抹匀。组装回去拉枪机三次,顺畅。

大个儿又弹飞了复进簧——这次没滚床底,滚到脸盆里,"叮"一声。他捡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跟复进簧有仇。"尹北枫说。

"它自己弹的。"

"你手松。"

"我手大,抓不住小的。"

午饭。今天加菜了。米饭、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油糖色,炖得烂,肥肉入口化。尹北枫吃了两块,第三块夹给大个儿。大个儿没客气,连肥带瘦一口一块。小刘吃了一块说腻。

红烧肉是周六才有的。炊事班班长姓张,山东人,说周六加个硬菜犒劳大家。全排都知道这个规矩。

下午自由活动。

尹北枫去服务社。营区门口小卖部,两间平房,货架上东西不多:方便面、火腿肠、榨菜、肥皂、牙膏、鞋垫、信封邮票。他买了两双鞋垫,一双给小刘,一双自己换。花了六块钱。兜里还剩四块三。他站在货架前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包红塔山——不是给自己买的,给雷班长。雷班长抽烟,平时抽三块五一包的哈德门,红塔山七块,好一点。

回去的路上碰到小刘在营区门口打电话。公用电话,IC卡插进去拨号。他站在电话亭里,声音压得很低。尹北枫路过的时候听见一句:"妈,我挺好的……吃得好……没瘦……"

尹北枫没停,走过去了。

回宿舍把鞋垫给小刘。小刘接过来看了看:"多少钱?"

"两双六块。"

"我给你钱。"

"先欠着。"

小刘没再推。把鞋垫塞进作战靴里,穿上走了两步。"不磨了。"

"别在同一个地方再起泡。"

"知道了。"

尹北枫把红塔山放雷班长桌上。没说话。雷班长回来看到,看了他一眼。"哪来的?"

"服务社买的。"

"自己抽。"

"我不会。"

雷班长拆了,抽出一根闻了闻,点上。烟雾从鼻孔里出来,他眯了下眼。"还行。"

大个儿在上铺啃鸡爪。服务社买的袋装泡椒鸡爪,五毛钱一袋。他啃得满嘴油,骨头从上面扔下来,尹北枫躲了一下。"你往哪扔呢?"

"没瞄准。"

"你那枪法扔骨头倒是准。"

全屋笑。

傍晚洗澡。营区后面简易澡堂,两个大水泥池子,一个热水一个冷水,自己舀着兑。尹北枫舀了两瓢热水三瓢冷水,试了试温度,下去了。十二天没洗,身上那层泥搓下来是灰黑色的。他用香皂搓了两遍,头发用洗衣粉洗的——没洗发水,洗衣粉凑合。冲干净出来,皮肤发红,像换了个人。

小刘在旁边池子里泡着,水只到腰。他说水冷。大个儿在另一边用脸盆往身上浇热水,说这样过瘾。

晚饭后不用看新闻联播——周六。全屋在走廊里坐着,小马扎排一排。有人下棋,有人聊天,有人写信。尹北枫坐在台阶上,给妈写信。写了今天周六,加了红烧肉,洗了澡。没写五公里十二分二十八秒——写了妈会担心他太累。

写完封好放枕头底下。明天投。

点名。排长说明天周日,上午擦枪保养,下午自由活动。全屋又安静了两秒。

熄灯。黑了。月光亮。大个儿翻身床板响。尹北枫闻了闻自己——香皂味,淡淡的。十二天了,第一次觉得自己干净。

二十点十五分,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