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十二分半

风停了。

尹北枫醒的时候没听见窗户响。安静得反常——前两天风刮得人习惯了那种"哐哐"声，突然没了反而像少了点什么。他躺了两秒，听见上铺大个儿翻身床板"吱呀"，然后才是远处海的声音，"哗——哗——"，比风天清楚多了。

他起来。叠被。两遍过了。今天被子上的潮气没了——台风那两天被子靠墙那侧总是湿的，今早摸上去是干的。他拍了拍被面，粗棉手感回来了。

出操。土路被风吹得干干净净，露水也比前几天少。绕营区两圈，尹北枫踩住呼吸，跑到第二圈小刘没掉队——连续第三天了。他放慢半步，小刘从后面跟上来，这次没喘。

"你行啊。"尹北枫说。

"腿是我的了。"小刘喘着笑了一下。

洗漱。水龙头出水恢复了，井水压够了。尹北枫接了半盆水，先洗脸后刷牙。中华牙膏薄荷味冲上来，打了个激灵。小刘在左边用香皂洗脸——他妈从老家寄来的硫磺皂，黄颜色的，味道冲，说能治青春痘。大个儿在最右边用毛巾蘸水擦脖子，擦完毛巾上一道黑印。

"你那脖子该搓了。"雷班长路过。

"搓了。"

"搓了还黑？"

大个儿没说话，低头又擦了一遍。

早饭。馒头、白粥、咸鸭蛋、凉拌黄瓜。馒头今天蒸得好，面发透了，掰开里面蜂窝眼均匀，嚼着甜。咸鸭蛋比前天那个还出油，蛋黄沙沙的，尹北枫掰了一半馒头蘸蛋黄吃。凉拌黄瓜切薄片，蒜泥、醋、香油拌的，脆，解腻。大个儿三个馒头，一个鸭蛋全吃了，黄瓜吃了半盘。小刘一个馒头，鸭蛋没吃，黄瓜吃了几片说胃还没缓过来。

尹北枫把搪瓷缸里的粥喝完，最后一口沉底有米粒，他用舌头卷了。

上午。五公里补测。

营区外围土路，五圈。排长拿秒表站在起点。上次没及格的站第一排——小刘、三班两个人、四班一个。尹北枫站在第二排，雷班长看了他一眼没拦。

"预备——跑！"

冲出去。第一圈跟上了排头节奏。土路被台风刮过，路面上的小石子少了，跑起来脚底稳。第二圈呼吸踩住了，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第三圈左腿又开始沉，但这次不是绑沙袋的感觉，是肌肉正常的酸胀。他咬住，没放慢。

第四圈。嗓子眼儿又开始冒血腥味，但比上次晚了一圈——说明心肺在适应。小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尹北枫……我没掉……"他没回头，竖了下大拇指。

最后五百米。雷班长在终点喊："冲！最后五百！冲！"

尹北枫咬住牙。腿沉，但没昨天那种木棍的感觉。他超过了一个人，又超过了一个。冲过终点的时候没蹲下去——站住了。

"十二分二十八秒。"排长看秒表。

十二分二十八秒。比及格线快了两秒。

他站在终点旁边喘，手撑着膝盖。大个儿走过来递水，搪瓷缸磕在他手背上。"十二分二十八？"大个儿问。

"嗯。"

"过了。"

"过了。"

小刘最后跑完的，十三分四十。比上次快了四十秒。他蹲在地上干呕了一下，没吐出来，站起来冲尹北枫笑："没脱靶。"

"什么脱靶？"

"五公里又没掉队。"

尹北枫拍了他后背一下。

上午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尹北枫坐在小马扎上擦枪。昨天拆过又装回去了，今天再擦一遍——复进簧上还有一点没擦净的油污，他用通条缠布条捅了三遍，布条从灰变黑再变灰。枪管捅了五遍，最后一遍布条出来是干净的。

大个儿在旁边擦靴子。翻毛皮用鞋刷蘸水刷，刷完拿旧报纸塞进去撑着。他说他爸在老家修车，告诉他皮鞋要撑着晾才不会变形。

午饭后午休。尹北枫仰面躺着，天花板裂缝还是那条。今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块，慢慢移动。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闭上眼。这次没想家，没想妈炸面窝。脑子里是刚才冲过终点的时候排长报的那个数字——十二分二十八。

睡着了。大概十五分钟。被大个儿翻身吵醒。大个儿翻完身没叹气。连续第二天了。

下午。队列。正步连贯动作。

昨天踢腿定住了，今天走起来。一百米正步，一步七十五厘米，每分钟一百一十到一百一十六步。尹北枫踩着节奏走，出脚、摆臂、压脚尖，整套动作比昨天顺了。走到五十米的时候左胯开始酸——昨天踢腿定姿势压的。他没调整，咬着走完了。

"这排比昨天齐了。"排长说。

雷班长没说话。走到尹北枫面前，拿手在他胯上按了一下："胯再收一点。"按的地方刚好是昨天酸的位置。尹北枫收了收胯，对了。

"对了。"

就两个字。比昨天三个字少了一个。

傍晚收操。带回路上小刘的脚泡又磨破了——今天五公里跑的。尹北枫蹲下来看，右脚掌前侧，透明比黄豆大，跟上次同一个位置。针挑破，碘伏涂上去。这次小刘没嘶，但脚趾蜷了一下。

"你这泡老在同一个地方。"尹北枫说。

"鞋磨的。"

"换双鞋垫。"

"没钱了。"

尹北枫从枕头底下摸出昨天那包方便面——没拆的。捏碎了，把面饼取出来，压平，塞进小刘的作战靴里当鞋垫。"先凑合。周末去服务社买双新的。"

小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靴子穿上，走了两步。"还行。"

"别磨破了再挑。"

"知道了。"

晚饭。馒头、炒豆角、紫菜蛋花汤、榨菜。豆角切段，干辣椒爆锅炒的，脆，辣。尹北枫两个馒头，豆角吃了大半盘。大个儿四个馒头，豆角全吃完，说辣得过瘾。小刘一个馒头，豆角吃了几根说胃还不行。

食堂里今天多了一道菜——炊事班自己腌的糖蒜。玻璃罐子摆在打饭窗口旁边，剥了皮的蒜瓣白胖的，糖水腌的，甜脆。尹北枫拿了一个尝，甜辣。大个儿拿了三个，嘎嘣嘎嘣嚼。小刘没拿，说蒜烧心。

新闻联播。今天头条是习在辽宁考察。营区里没人说话，都看着。看完新闻连长讲评："同志们，主席说了，强军目标要落到实处。咱们在崂山脚下站军姿也是强军。"

大个儿小声说："站军姿算强军？"

尹北枫说："算。"

大个儿没再说话。

晚上。条令抄写。每人抄《纪l条令》第五章，抄五条。尹北枫抄的时候钢笔又漏墨了——英雄钢笔尖分叉那个毛病还在，写"军"字的时候一横粗一横细。他换了支圆珠笔，抄完了。

小刘趴在床上没动。被子底下闷闷的。尹北枫写完条令走过去，掀了一下他被子角："起来活动活动。"

"不想动。"

"你那泡不活动好得慢。"

小刘翻了个身，坐起来。脚上创可贴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盖上。

大个儿从上铺探出头："明天周六，下午休息。"

"真的？"小刘问。

"班长说的。下午自由活动。"

全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熄灯。黑了。月光从窗户投进来，比昨天亮。大个儿翻身床板响。尹北枫睁着眼。明天周六，下午自由活动。他想洗个澡——十二天没洗了，身上那股味自己都闻得见。

二十点二十五分，睡着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