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又是你

沉沉暮色一层层压下来，整座城市都被浓稠的夜色裹得严严实实，像被谁拿了一张巨大的黑绒布兜头罩住，连空气都沉甸甸的，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悠扬响起，清亮的声响划破了夜晚安静的校园，像一把小刀在绸缎上划开一道口子。

作为全市口碑稳居顶尖的重点高中，这里的学习氛围早已卷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全校绝大多数学生清一色选择住校留宿，没半分例外。所有人都在拼命争抢零碎时间——课间追着老师答疑像追星似的围得水泄不通，晚自习疯狂刷题刷到笔帽都咬变形，睡前还要挑灯复盘进度，生怕自己打个盹的功夫，就被身后的人超车甩开八条街。

也正因如此，学校里的外宿生寥寥无几，常年只分两类人。

第一类，是家就在学校隔壁，抬脚几分钟就能到，地理位置天选之子，根本没必要住校。这种人通常被住校生称为“人形闹钟”——每天早上踩着预备铃晃晃悠悠晃进教室。

第二类，则是天赋，实力断层领先的顶尖优生。他们不需要老师看管约束，自身节奏稳得离谱，哪怕不在学校熬夜内卷，成绩照样稳居顶层，属于那种“你拼了命也追不上、人家还一脸轻松”的气人存在。

而童彭阳，偏偏是全校唯一把两类条件全占满的bug级选手。

他家小区就在学区核心地段，从学校大门步行回家不过短短几分钟——成绩更是常年牢牢锁死年级第一，榜单稳得像焊死在榜首的钉子户，任凭底下多少卷王熬秃了头，也没人能撼动半分。

暮色彻底浸染整片校园，厚重的夜色铺满教学楼的每一处角落，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柏油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清亮的声响划破夜里安静的校园，宣告着一天紧绷学习生活的落幕。

教室里瞬间涌出此起彼伏的收拾声、说笑打闹声——课本哗啦啦往书包里塞，椅子腿在地上拖出长短不一的刺耳声响，有人伸懒腰伸到关节咔吧咔吧响，有人打着哈欠眼角飙泪，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与躁动，在这一刻彻底释放，活像一锅终于掀了盖的高压锅。

唯独童彭阳，点不慌不忙。

他慢悠悠合上那本厚得能当板砖使的错题本，指尖在封面上拍了拍，习题册、课本一样一样归位，塞进书包的动作不紧不慢，跟周围那些手忙脚乱收拾、争分夺秒赶去宿舍接着卷的同学形成极致反差——有人从他旁边蹿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他桌上的草稿纸都掀飞了半米。

收拾妥当，他单手拎起书包，随意往肩头一搭，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身姿挺拔地走出喧闹的教室，鞋底踩在走廊瓷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啪嗒声。下楼梯的时候，他甚至还抽空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贴着的那张“距高考还有270天”的倒计时牌，眼神淡漠得像在看天气预报。

晚风携着夜晚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裹着路边花坛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瞬间吹散了教室里积压一整天的闷热与书卷气，让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肩膀都跟着松了半寸。

多年以来，他和父母早已养成了固定的错峰作息。母亲常年夜班在岗，父亲工作忙碌经常出差，所以每一个晚自习结束的深夜，他家永远是空无一人的状态。早已习惯独处的童彭阳对此见怪不怪，甚至格外享受这份安静自在的独处时光——没有人在耳边唠叨，想干嘛就干嘛，想听歌外放就外放，爽得一批。

沿着熟悉的林荫道走出校门，街道灯火通明，路灯投下暖黄细碎的光影，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晃晃悠悠跟在脚后跟。沿途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小灯泡，警惕地目送他路过。晚风轻轻吹动校服衣角，一路安稳顺畅，整个世界都安静得恰到好处。

刷卡进小区、电梯稳步上行，轿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映出他漫不经心划手机屏幕的侧脸。熟悉的楼层抵达，电梯门叮一声滑开，童彭阳踩着走廊感应灯的光走出去，稳稳站在了自家防盗门前。防盗门里面还有一个门。

他动作熟练地抬手，指尖习惯性探进书包内侧夹层，摸向那个常年放置钥匙的固定位置——那一小块被他摸得略微起毛的布料夹缝。

指尖在夹层里来回摩挲翻动，熟悉的金属冰凉触感却迟迟没有出现。

空的。

指尖摸到的只有空气和布料的粗糙纹理，连个钥匙的影子都没有。

童彭阳指尖一顿，动作骤然卡住，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僵了两秒。他微微蹙起眉头，把书包从肩上拽下来，低头在夹层里又翻了一遍——翻得那叫一个仔细，都快把内衬扯出来了，里面依旧空空如也，连个钢镚儿都没藏着。

“……不是吧。”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书包里照了一圈，确认了三遍。

他叹了口气，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手随意抵在门板上，打算靠上去想想对策。

下一秒。

原本需要钥匙解锁、一向紧实牢固的房门，竟顺着他轻微的力道，悄无声息向内滑开，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门缝里黑洞洞的，像是张开了嘴在等他。

“咔哒——”

细微又清脆的开门轻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清晰，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

童彭阳浑身瞬间一僵，整个人定格在原地，后背骤然窜起一层细密的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头皮都麻了半截。

心底一股浓烈的不安感像墨水滴进清水里，瞬间席卷全身，瞳孔都不自觉地缩了缩。

不可能。

这个时间点，妈妈绝对在岗上班，家里铁定没人。他出门前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亲手反锁了门——他妈在玄关贴了张“出门记得反锁”的便利贴，他每天出门都要对着那行字翻个白眼再拧两圈锁芯，不可能记错。

他家的门锁从未出过故障，牢固得能扛八级地震，绝对不可能自行松开。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炸开，一个接一个的猜想噼里啪啦往外蹦——入室盗窃？流窜作案？还是什么更离谱的东西？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猜想瞬间占据他所有思绪——

家里进人了。

深夜空宅、虚掩房门、未知异动，三个要素齐活儿，悬疑感直接拉满，空气里仿佛都裹挟着看不见的危险因子，连客厅里那一小片黑洞洞的空间都变得像野兽张开的嘴巴。

童彭阳瞬间收起所有散漫松弛的姿态，眼底的慵懒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与戒备，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屏住呼吸，放轻所有动作，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得极浅极缓，怕自己喘气声大一点都会暴露位置。心跳却不受控制地疯狂加速，砰砰砰砰在寂静的夜里比打鼓还响，他怀疑楼道里要是有人经过都能听见他胸腔里那动静。

为了稳妥自保，他侧过身子，视线快速扫过玄关角落——脑子里飞速过着家里能当武器的东西：厨房的菜刀太远够不着，花瓶太沉不趁手，鞋柜上的雨伞不够硬——最后视线精准落定在门后斜靠着的羽毛球拍上。

那副球拍是他上个月心血来潮说“我要开始运动了”买回来的，打了两次就扔那儿积灰，想不到今晚竟然要承担保家卫国的重任。

没有丝毫犹豫，童彭阳伸手一把攥紧球拍木质杆身，掌心牢牢握紧，力道绷得指节泛白，瞬间将这唯一的防身工具攥得稳稳当当，姿态标准得像握着一把剑，就差嘴里配一句“拔刀吧”了。

他压低身形，脊背紧贴冰冷的墙面，凉意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小小的寒战。脚尖轻踮，一步一步极轻地往屋内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鸡蛋壳上，脚掌先落地再缓缓放平，活像一只体型过大的猫在鬼鬼祟祟搞偷袭。

客厅深处隐约传来细碎模糊的动静——像是有人在翻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童彭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攥着球拍的手又紧了三分，连呼吸都忘了换。他凝神屏息，缓缓朝着声源方向靠近，脑子里疯狂脑补待会儿要是真冲出来一个蒙面歹徒，他该怎么抡球拍才能一招制敌——是横劈还是竖砍？要不要大喊一声震慑对方？

就在他即将转角踏入客厅的瞬间，一道温柔熟悉、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骤然从厨房方向清晰传来：

“你干什么呢？大半夜举着羽毛球拍，准备在家里练反恐演习？”

那嗓音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瞬间击碎了满室紧绷诡异的氛围。

童彭阳浑身一松，紧绷僵硬的脊背瞬间彻底垮了下来，羽毛球拍的杆身都跟着往下垂了半截，浑身的戒备像扎破的气球一样“噗”地散了个干净，悬在嗓子眼的心脏重重落回原位，连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好家伙，白紧张半天！他差点就要报警了！

灯光亮起，暖白的光线铺满整个屋子，驱散了所有阴影。

宋砚澜手上擦着干净的抹布，指尖拭去水珠，从明亮的厨房缓步走出来。她穿着居家浅色针织衫，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眉眼弯弯的，眼底盛满戏谑笑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家儿子刚刚如临大敌、蓄势待发的滑稽模样——那表情活像看了一出免费的独角戏。

看清来人是亲妈之后，童彭阳长长吐出一口气，那股气拖着尾音，泄得又长又响，瞬间卸下所有防备，抬手把羽毛球拍“哐”地丢回门后原位，然后抬手按着砰砰狂跳的胸口，满脸写着无奈和无语，嘴角都抽了两下。

“妈！”他嗓音带着一点惊魂未定的委屈，尾音往上翘，“您不上班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差点以为家里进贼了！再晚一步我都要报警了，真的容易被吓出心脏病好吧！我刚才脑子里已经构思好遗书怎么写了！”

宋砚澜闻言，迈步上前，抬手精准揪住他软乎乎的耳垂——下手那叫一个快准狠，力道轻轻却带着十足的熟悉感，仿佛这个动作已经练了十几年。她嘴角噙着笑，语气戏谑十足：

“嘿，小兔崽子，胆子越来越小就算了，还净说胡话。就你这点出息，还想当反恐精英？人家歹徒看见你举着羽毛球拍冲出来，怕是能笑到岔气。”

童彭阳微微偏头，揉着被揪得微微发红的耳垂，眉眼耷拉下来，一副委屈巴巴、敢怒不敢言的乖巧模样——跟刚才那副准备跟歹徒搏命的架势判若两人，反差感瞬间拉满：“我都高中生了，在外好歹是人人佩服的年级第一，要点面子的！您揪我耳朵，传出去我高冷学神人设彻底崩塌了！我不要面子的吗？还疼呢，您下手一点没留情。”

“再大也是我生的。”宋砚澜双手抱胸，懒得听他贫嘴，眉眼带笑转身走回厨房，脚步轻快，语气干脆利落，“别在门口摸鱼耍嘴皮子了，赶紧过来搭把手干活。菜那么多，我一个人忙到半夜都弄不完。”

童彭阳无奈叹气，那口气叹得悠长又认命，肩头都垮了半寸，认命般将肩头的书包随手丢在沙发上，书包砸在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利落挽起校服袖口，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踱进厨房，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懒散的啪嗒声。

抬眼看向料理台的瞬间，他微微挑眉，眼底闪过几分诧异。

偌大的料理台上，荤素菜品、时令蔬果整整齐齐铺了满满一台面——鲜亮的小青菜码得跟阅兵方阵似的，红通通的西红柿摞成小山，旁边的排骨已经焯好水冒着热气，案板上还摆着切了一半的葱姜蒜，各种瓶瓶罐罐调料摆了一排。色泽鲜亮、琳琅满目，完全不是简单一顿家常晚饭的配置，那架势活像要办一桌满汉全席。

他单手撑在灶台边缘，姿态懒散，随口调侃，另一只手已经忍不住伸向一颗西红柿：“妈，这是突然涨工资暴富了？大手笔啊。您这是准备把我养胖了好过年宰了吃肉？”

宋砚澜一边整理碗筷摆放整齐，头也不回淡淡应声：“没有。”

童彭阳再接再厉，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那今天是什么特殊节日？我妈生日？我生日？不对啊我生日还仨月呢”

“也不是。”

接连两次被否定，童彭阳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眉毛都快挑到发际线了。

他随手拿起一颗通红圆润的西红柿——那西红柿红得油亮亮的，捏着微微发软——懒得跑去洗手，干脆在干净的校服裤腿上轻轻蹭掉表层浮尘，张嘴狠狠咬下一大口，汁水差点溅到下巴上。

酸甜多汁的果肉在舌尖炸开，清爽的滋味瞬间驱散了晚自习积攒的疲惫，他满足地眯了眯眼，腮帮子鼓着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开脑洞：“难不成是世界末日要提前，您在家疯狂囤菜备战物资？还是中了彩票决定今天吃顿好的庆祝一下？或者——您终于打算把我卖了换钱，这是最后的晚餐？”

“啪！”

一颗清脆响亮的脑崩精准落在他的额头，力道不大不小，痛感刚刚好让人“嘶”一声。宋砚澜收手的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快得童彭阳都没来得及躲。

她没好气地瞪着自家戏多的儿子，眉眼间满是嫌弃，语气里那股“我生了个什么东西”的无奈都快溢出来了：“我叫你来干活摘菜的，不是让你在这里脑洞乱飞、唠嗑摸鱼的！眼睛不会看吗？摆这么多菜，明显是家里要来客人，笨得离谱。还世界末日，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额头微微发麻，童彭阳捂着被弹的地方哭笑不得，只能乖乖认命。他拖出厨房角落里那把专属的小板凳——那把凳子腿儿都有点晃了，是他从小坐到大的——端正坐好，低头认真摘菜，指尖飞快地掐掉菜根、撕掉蔫黄的叶子，动作倒是麻利。可嘴上的好奇心半点压不住，絮絮叨叨地追问个不停：

“到底谁啊？这么大排面，值得我妈亲自下厨摆满一桌子菜。我长这么大就没见您对我这么上心过，我过生日您都只给我下碗面。”

不管他怎么追问，宋砚澜始终闭口不答，干脆直接无视他的问题，专心忙活手里的活，主打一个吊足胃口、绝不剧透。她背对着他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而有节奏的笃笃声，像在敲摩斯密码，就是不给翻译。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清水冲刷食材的潺潺流水声，案板上笃笃笃的切菜声，和少年指尖摘菜时叶片断裂的细碎轻响。头顶的油烟机嗡嗡转着，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瓷砖墙上，一高一矮，倒是莫名温馨。

就在这份安静持续了没多一会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门铃声——

“叮咚——”

清亮的声响穿透屋内静谧的空气，格外清晰，像一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来了？

童彭阳立刻放下手里那把还没摘完的青菜，拍了拍掌心粘着的碎叶和水珠，从板凳上弹起来就往玄关冲——动作麻溜得不像话，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了一路，比他百米冲刺还积极。

他满心好奇到底是哪位贵客，能让自家老妈这么隆重对待，连他十八年来都没享受过的“满汉全席”待遇都摆出来了。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列了一串候选名单——难道是妈妈的老同学？还是哪个远方亲戚？总不能是教育局领导来家访吧？

可当他抬手拉开大门，看清门外站着的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时。

童彭阳脸上所有的好奇、松弛、散漫，在零点五秒之内一扫而空——那表情变化比变脸还快，跟翻书似的。

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来，眉眼瞬间耷拉，嘴角往下撇了得有八度，脸色唰地一下拉得老长，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万没还。

门外晚风轻拂，带着夜来香淡淡的甜味，走廊感应灯暖黄的光落下来。

少年身姿挺拔而立，一身干净规整的蓝白校服，领口纽扣扣得一丝不苟，书包带子调整得长短刚合适，袖口整整齐齐地束着——从头到脚找不到半点毛糙。眉眼清冷寡淡，五官清隽利落，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灯光下映出一点碎光，正是——

谢元敏。

童彭阳嘴角狠狠一抽，嘴角抽动的幅度能塞进一颗花生米，眼底写满了错愕、抗拒、离谱三连，喉咙里跟卡了什么东西似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

“……你是不是走错家门了？”

他整个人堵在门口，腰背挺得笔直，大有“此路不通”的架势，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老天爷是不是专门逮着他一个人折腾！白天在学校里就算了，晚上回自己家还能在门口撞见！他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整蛊节目选成了固定嘉宾。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哒哒哒由远及近。

宋砚澜闻声从厨房快步走出，手上还带着水珠，在围裙上随意擦了两下。一看见门口的谢元敏，她脸上瞬间绽放出极致温柔、热情明媚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能把走廊的灯都比暗了。眉眼弯成月牙，嘴角翘到最高点，亲切熟稔得仿佛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跟刚才对着童彭阳又揪耳朵又弹脑崩的凶狠态度一比，那反差堪称天壤之别，中间隔了至少十条街。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拉开堵在门口的自家儿子——那动作利落得跟掀帘子似的，童彭阳直接被扒拉到旁边，肩膀都歪了——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元敏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别站着了。”

热情洋溢地将谢元敏迎进家门，关门落锁，“咔嗒”一声，一气呵成。

进门瞬间，两极分化的待遇直接拉满，离谱得童彭阳瞳孔地震，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宋砚澜转头看都不看自家亲儿子一眼，直接伸手一把将童彭阳往厨房方向推去——手掌贴在他后背上用了点力气，推得他踉跄了两步——语速飞快地安排任务，指令清晰得像在下达作战命令：“赶紧去洗菜、切菜、还有把剩下的杂活全包了，排骨端上桌之前再浇一遍汁，听到没有？”

所有脏活累活、繁琐家务，一股脑儿全塞给亲儿子，连个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

反观一旁的谢元敏，被宋砚澜极其热情地引到客厅沙发坐下，态度温柔又宠溺，仿佛接待的是国家元首。她麻利地翻出精致果盘——那果盘平时藏在柜子最里头，童彭阳想吃水果都只能用碗凑合——各类零食饮料满满当当摆了一茶几，瓜子花生巧克力薯片应有尽有，生怕招待不周。

“元敏，别拘谨，就当在自己家，电视遥控器就在桌上，想看什么自己调，千万别客气啊。”她弯着腰往茶几上摆东西，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温柔耐心、体贴入微，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吃的全掏出来塞给对方，一边还顺手把遥控器递到谢元敏手边。

童彭阳站在厨房门口，单手搭在门框上，指尖扣着木框边缘，眼睁睁看着客厅里悠闲端坐、从容自在的谢元敏——那人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得像在喝下午茶——再看看自己满身烟火气、被迫打工的悲惨处境，手里还捏着一把没切完的葱。

心底的不平衡瞬间泛滥，醋意和憋屈缠成一团，堵得他胸口发闷，腮帮子都咬紧了。

凭什么！

白天在学校被这人全方位碾压，晚上回自己家，还要看着亲妈偏心偏爱，自己被当成免费苦力使唤！连个果盘都没人给他摆！

他深吸一口气，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扎回厨房，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都比刚才重了三分，带着一股“我很不爽”的怨气。

这一整晚，童彭阳彻底化身厨房打工人。

洗菜、择菜、切菜、摆盘、收拾杂物——水流哗哗冲，菜刀笃笃响，盘子叮当碰——他来回穿梭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得脚不沾地，额角都冒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有几缕碎发黏在太阳穴上。肚子早就饿得咕咕乱叫，饥肠辘辘的声音在厨房里响了好几轮，偏偏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更别说偷吃一块排骨——他妈在旁边盯着呢，眼神跟探照灯似的。

好不容易忙活完全部工序，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全部端上桌——糖醋排骨油亮亮的，清炒时蔬翠绿欲滴，番茄牛腩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还有一条红烧鱼卧在盘子里，酱汁浓郁——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勾得人喉咙直滚动。

童彭阳长舒一口气，那口气泄得像跑了三千米，拉过椅子疲惫落座，胳膊往桌上一搭，终于能吃上一口热饭了。

他随手拿起碗筷，刚准备开动——筷子都伸出去半截了——视线随意一扫，心口瞬间又堵了起来，筷子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