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校生

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最后那点黏糊糊的余温，不凶不燥，软得跟刚出锅的糯米糍似的，顺着高三（1）班大敞的窗户一股脑灌进来，卷起窗边堆成小山的试卷边角，哗啦哗啦翻得跟扑棱翅膀的鸽子一样。

　　窗外两排梧桐树被风撩得直哆嗦，肥厚的绿叶你蹭我我蹭你，沙沙沙响个不停，跟教室里那锅沸水似的喧闹声搅和到一块儿。

　　眼下是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整整二十分钟自由时间，对高三来说简直比黄金还金贵——那是拿来续命的！

　　教室里头乱得跟被打翻的调味料罐子似的，啥味儿都有。后排三五成群的男生挤成一团，唾沫横星子乱飞，聊得拍桌子跺脚，活像刚中了五百万；靠窗的女生脑袋凑脑袋围成圈，一边叽叽喳喳聊八卦，一边手底下笔尖飞转疯狂补抄英语完形填空，嘴上聊着手上写着，两手抓两手硬；还有那帮熬了大半夜刷题的勇士们，直接一头栽进胳膊弯里睡死过去。

　　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少年少女毫无形象的大笑声、哀嚎“数学卷子不是人做的”的惨叫、互相讨要作业抄时“求求了爸爸”的卑微讨价还价声……混成一锅大杂烩，那叫一个烟火气拉满，鲜活得恨不得从字里行间蹦出来咬你一口。

　　教室靠窗那张单人课桌旁，童彭阳单手托腮，姿势嚣张得像是来教室度假的。一条长腿大剌剌伸到过道上，丝毫不在意会不会把哪个倒霉蛋绊个狗啃泥。修长白皙的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按动中性笔，在指间轮得飞起——手腕一抖，笔杆噌地转三圈，再一勾，又稳当当落回虎口。

　　这人生得一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好皮囊，少年感那叫一个扑面而来。皮肤白净透亮，连颗痘都找不到，眉骨锋利得像用尺子比着刻的，眉眼张扬又利落，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你谁啊”的桀骜，一旦嘴角弯起来，又掺上几分吊儿郎当的痞气，走在路上回头率高得离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男团练习生偷溜出来体验生活。

　　更气人的是，人家不光靠脸吃饭，成绩照样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第二名的分数被他甩开一大截，像隔了条银河似的。两年下来，全班乃至全年级都默认了——童彭阳的第一名是系统写死的bug，任凭底下多少卷王刷题刷到眼冒金星，都别想撼动他半分。

　　“阿阳，大新闻！惊天大瓜！”李砚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冲过来，卷子边角哗啦啦掉地上都顾不上捡，整个人恨不得趴到童彭阳桌上，胳膊肘哐哐戳他胳膊，两只眼睛亮得能当手电筒使，满脸写着“快问我快问我”。

　　童彭阳转笔的动作愣是没停，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漫不经心得像在聊今天中午吃啥：“又哪来的小道消息？上回你说隔壁班转来个绝世美女，结果人家是练铅球的体育生，膀子比我大腿还粗，害我白找了三分钟。”

　　李砚尴尬地咳了一下，赶紧摆手，压低声音凑过来，表情郑重得像在交接国家机密：“这次绝对保真！我刚在教务处帮忙整理档案，亲耳听见的！咱们班转来了个外地转学生，成绩跟你可不分上下”

　　“呵”童彭阳终于撩了一下眼皮，嘴角挂着一抹傲气的小弧度，手指还在那儿转笔转得虎虎生风，“我可不觉得”

　　“你还真别飘！”李砚凑得更近，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人家之前在外地顶尖重点高中，次次考试断层第一，奖状拿到手软，各科老师恨不得把他照片挂墙上天天拜的那种”

　　童彭阳嗤地笑了一声，胸膛里溢出一股懒洋洋的不屑，唇角翘得老高：“行了吧，外面这些学霸营销号，十句话里八句注水。”

　　他这话还真不是盲目自信，是实打实两年榜首攒下来的底气。这两年大大小小几十场考试，班里谁没被他的分数碾压过？最后全老老实实认了命。没对手的日子那叫一个无聊透顶，他上课随便听听，下课该摸鱼摸鱼，活脱脱一个“无敌是多么寂寞”的现场版。

　　李砚乐得看热闹不嫌事大，抱着胳膊坏笑，故意拱火：“阿阳你可别轻敌啊！万一这人就是专门空降来制裁你的呢？你坐了两年的铁王座，今天说不定就要换人了！到时候全班围观你被拉下神坛，那画面，啧啧啧——”

　　“不可能。”童彭阳下巴一抬，笃定得跟天气预报说今天出太阳似的，“除非天上凭空掉下来一个能跟我扳手腕的，不然谁也别想动我的位置。”

　　他话音还没落地呢，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鞋底踩在瓷砖上清浅沉稳，几个靠门坐的同学耳朵一动，齐刷刷抬头往门口瞄。

　　下一秒，班主任李静安拿着一沓崭新的名册快步走到教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声音和蔼却自带扩音器效果：“同学们安静一下，先停一停手里的活儿！”

　　这一嗓子下去，原本沸反盈天的教室像被人猛地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刹住，比刹车片还灵。

　　全班几十双眼睛跟钉钉子似的，齐刷刷钉向前门。

　　逆光里，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站在门框边上。

　　一身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那颗，衣摆平平整整没半点褶皱——跟班里那群把校服穿成街头潮牌、袖子卷到胳膊肘的家伙们一比，简直像两个次元的人。少年身形高挑，肩背绷得笔直，站姿端正，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儿散漫。

　　肤色是冷调的冷白皮，窗外日光斜斜落在他侧脸上，白得几乎要反光。眉眼清隽冷淡，眼型偏长，瞳仁漆黑，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干净利落。

　　安静了足足两秒，底下的同学终于憋不住了，细碎的窃窃私语像春风吹过的草籽一样，嗡嗡嗡地冒出来——

　　“长这么帅还学霸？现在学霸的门槛都卷到颜值上了吗？”

　　“刚才李砚说的卷王怪物不会就是他吧？颜值实力双开挂，这不科学！”

　　“完了完了，咱班两大颜值天花板要正面碰撞了，这学期课间不愁没戏看了！”

　　李静安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朗声介绍：“同学们，这位是谢元敏同学。从长川市转学回来，从今天起正式加入咱们高三（1）班，以后大家互相照顾，一起进步。”

　　简简单单三个字——“谢元敏”——像一颗石子儿咣当砸进童彭阳原本风平浪静的心湖里。

　　他指尖那支转得风生水起的黑色中性笔，猛地失去平衡，“啪嗒”一声砸在木质课桌上，滚了两圈，晃晃悠悠停在桌沿，差点掉下去。

　　周围所有人的议论声、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在这一刻全部静音。全世界就剩他自己那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砰砰，跳得跟打桩机似的。

　　谢元敏。

　　（…改）他回来了…

　　谢元敏抬起眼，漆黑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每一张脸，眼神清浅得像山泉水，没有新同学的局促，也没有任何好奇兴奋，冷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薄唇轻启，声音干净低沉，语速平缓，发言极简到令人发指——

　　“大家好，我是谢元敏。”

　　就这七个字。没了。主打一个惜字如金。

　　班主任扫了一圈教室，目光掠过一排排桌椅，最后精准锁定童彭阳旁边那张空着的单人桌，一拍手定了：“咱们班就童彭阳旁边还有一个空位了。谢元敏，你就坐那儿吧，挨着级里第一名，平时学习上有不懂的，正好互相请教，也能更快适应咱们这边。”

　　话音一落，全班瞬间炸开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谢元敏单手提起黑色双肩包，步伐从容平稳地穿过过道，一步一步朝自己靠近。少年走路时身姿挺拔，一股清冽干净的冷香随着动作飘过来——是淡淡的雪松沐浴露的味道。

　　谢元敏走到课桌旁，微微俯身，先把书包稳稳放在侧边，然后拉出椅子，动作轻缓没发出刺耳声响，坐下之后有条不紊地整理。

　　童彭阳侧头盯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心里那点“岁月静好”“无敌寂寞”的优越感，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改，生气，不理）

　　谢元敏这才缓缓侧过头，漆黑的眼眸直直落在他脸上。

　　薄唇轻轻一启，清清淡的嗓音

　　童彭阳当场被这句话噎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瞳孔地震：“？？？喂你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吹牛了？！”

　　他内心疯狂OS：这人怎么从小到大毒舌属性一点没削啊？刚坐下就开怼，连个缓冲期都不给？！

　　旁边竖着耳朵全程吃瓜的李砚听得清清楚楚，直接一头闷在胳膊上，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憋笑憋到浑身发酸，小声跟旁边人嘀咕。

　　而在李砚身后，江辰看看李砚的背影，握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洇开一团墨渍。

　　谢元敏没再搭理童彭阳那副委屈巴巴要反驳的模样，收回视线，翻开面前的数学课本，修长的手指压住书页，开始安安静静地看。

　　周围好几个同学频频回头，偷偷打量这对画风截然不同的同桌，小声交流着什么“他们以前认识？”之类的话。

　　童彭阳看着身旁专心看书、完全没把自己当回事儿的谢元敏，心底默默攥紧了拳头，暗暗打定主意——

　　接下来的日子，绝对不能松懈！死也要守住第一名的位置，绝不能让他踩到自己头上去！

　　秋风继续顺着窗户呼呼往里灌，翻动着两人并排摆在桌面的习题册，纸页哗啦啦地响。枯燥压抑的高三内卷生活，从谢元敏落座在童彭阳身边这一刻起，彻——底——热——闹——了。

　　被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的童彭阳憋了一肚子闷气，狠狠转了两圈笔，笔尖重重戳在数学卷的选择题上。他侧眼斜睨身旁安静看书的谢元敏，对方长睫垂落，半点余光都没分给自己，一副全然无所谓的冷淡模样，看得童彭阳心口堵得更厉害。

　　“装什么高冷。”童彭阳小声嘟囔，音量控制在只有两人能听见。

　　谢元敏指尖翻页的动作顿了半秒，依旧没抬头，只淡淡回了句：“比起嘴上逞强，你还不如多刷两道题。”

　　这话精准戳中童彭阳最在意的点，他瞬间炸毛，刚要开口争辩，预备铃骤然刺耳地响彻整栋教学楼，打断了两人一触即发的争执。

　　李砚连忙直起埋在胳膊里的身子，抹了把笑出来的泪花，伸手拍了拍童彭阳的后背，凑过来低声安抚：“算了算了阿阳，新同桌而已，别跟他置气，等下数学课老班要抽查上周的难题，你记得给我递答案呢。”

　　他说话时脑袋凑得很近，蓬松的刘海扫过肩头眉眼弯弯，浑身都是藏不住的鲜活热闹。

　　坐在后排的江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握着黑色水笔的指节悄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和李砚常年稳定卡在年级前十五，成绩不相上下，平日里老师总爱把两人放在一块对比，旁人只当他们是普通竞争对手，唯有江辰自己清楚，每次考试想要压过李砚，从来不是为了名次，只是想多换来一次老师让他们共同上台讲题、近距离相处的机会。

　　外表冷静的他，内里却是一个还骂都不会呆萌瓜。课间故意绕远路经过李砚的座位，假装偶遇问数学题；刻意记下李砚爱吃的橘子硬糖，看见李砚围着童彭阳嬉闹打趣，心底就会泛起淡淡的酸涩，却从不会表露半分。

　　江辰不动声色地从笔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捏在手心，等李砚转头往后找橡皮时，顺势轻轻敲了敲他的椅背。

　　李砚猛地回头，看见江辰递过来的糖果，眼睛一亮，小声道了句“江辰！你也太好了吧”，随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瞬间漫开，又转回头继续黏着童彭阳吐槽谢元敏。

　　江辰望着他欢快晃动的后脑勺，嘴角压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讲台上，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试卷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全班，很快定格在童彭阳和谢元敏这对新同桌身上，当即笑着开口：“正好咱们班来了新同学，童彭阳，等下这道压轴大题，你先上来写解题步骤，谢元敏你待会补充另一种解题思路，大家互相学习。”

　　话音落下，全班瞬间骚动起来，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两人。

　　童彭阳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老师是故意为难自己，分明是想让新来的谢元敏压自己一头，心里那点无名火又往上窜了几分。他起身走上黑板，提笔写步骤时刻意加快速度，步骤写得简略潦草，处处透着敷衍赌气。

　　写完下台，谢元敏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黑板上残缺不全的解题过程，没丝毫遮掩，拿起粉笔将遗漏的关键步骤全部补齐，还顺带写出两种更简便的解题捷径，逻辑清晰，步骤完整，对比之下，童彭阳的答案显得漏洞百出。

　　老师当即夸奖谢元敏思路通透，又转头温和提醒童彭阳做题不能急躁，要注重细节。

　　几句点评落在耳里，童彭阳脸颊烧得滚烫，满是难堪，坐回座位后直接把身子转向窗边，全程不看谢元敏一眼，周身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走出教室，童彭阳抓起桌上的水杯起身就往走廊走，刻意避开身旁的人，摆明了不想和谢元敏有半点交流。

　　李砚见状立马追出去，留江辰独自坐在原位，视线落在空荡荡的座位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心里盘算着下午自习课找借口和李砚组队做小组习题。

　　走廊拐角，李砚追上赌气的童彭阳，苦口婆心地劝解：“你别这么别扭嘛，人家就是做题严谨了点，又不是故意让你下不来台。”

　　“他就是故意的。”童彭阳靠在墙壁上，眉头紧锁，“从小就爱跟我抢风头，好不容易他走了，我安稳几年，现在回来处处针对我，明摆着看我不顺眼。”

　　两人说话间，谢元敏拿着练习册缓步走了过来，清冷的目光落在童彭阳身上，平静开口：“我只是客观完善解题步骤，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是你自己心思太重。”

　　“合着还是我的问题了？”童彭阳抬眼瞪他，积压的矛盾彻底摆上台面，“从小到大什么都要跟我比，现在转到我身边，难不成还指望我对你和和气气？”

　　“比拼靠实力，不是靠闹脾气。”谢元敏语气平淡，却句句戳中童彭阳的自尊心，“如果你接受不了有人和你竞争，那只能说明你的第一来得侥幸。”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童彭阳积攒许久的怒火，两人站在走廊僵持对峙，周遭路过的同学纷纷放慢脚步围观。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童彭阳心底积攒许久的怒火，胸腔里火气直冲头顶，看着谢元敏这副云淡风轻、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模样，童彭阳脑子里居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真想一拳揍上去，让他这副冷淡的假面彻底碎掉。

　　拳头下意识攥紧，指节泛出发白，周身戾气重了不少，周遭路过的同学都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纷纷放慢脚步远远观望。

　　李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拉着童彭阳的胳膊劝他冷静，一边尴尬地对着谢元敏打圆场。李砚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开童彭阳攥得死紧的拳头，连拉带拽把人往后拖了两步，隔开两人之间紧绷的气场。

　　“有话好好说啊，走廊这么多人看着，多丢人！”

　　童彭阳胸腔里的火气翻来覆去压不下去，目光死死锁着谢元敏，方才心底那股想动手的冲动还没完全散去，浑身都绷得发硬。他打小就争强好胜，从小到大从没被人这般不留情面地戳破软肋，偏偏这人是谢元敏。

　　谢元敏静静立在原地，神色依旧清冷，看不出半分退让，只是目光落在童彭阳泛红的眼尾，声音稍稍放轻了一点，听不出情绪：“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你要是只会靠发脾气掩盖心态浮躁，下次考试差距只会更大。”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童彭阳猛地挣开李砚拉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咬着牙憋了半天，最后只狠狠撂下一句：“咱们月考见，我倒要看看最后谁才是真的侥幸。”

　　说完，他不愿再多待一秒，转身快步走向楼梯间，背影写满赌气与不甘。

　　李砚左右看了看，一边追上去安抚童彭阳，一边回头尴尬地冲谢元敏摆了摆手。

　　走廊很快恢复往日喧闹，只剩谢元敏独自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中的习题册，垂落的眼睫掩住眼底藏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