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皇宫宴殿恢弘盛大,琉璃宝顶映着通明灯火,流光婉转,晃得满殿金玉生辉。雕花盘龙立柱伫立殿中,层层锦绣帷幔垂落,随风轻拂,雅致华贵。殿内多处摆放鎏金暖炉,融融暖意驱散了殿外凛凛寒风,龙涎香与馥郁的寒梅香交织缠绕,漫溢在每一寸角落。
文武朝臣、王公贵族、世家命妇尽数落座,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人人端坐规整,仪态端庄,眼底皆是规矩与分寸,尽显皇家盛宴的肃穆隆重。
姚临跟在宋清越身侧入殿,身姿温婉,步履轻缓。一身浅杏玉兰宫装清雅脱俗,不张扬、不艳俗,在满殿姹紫嫣红、珠光宝气的贵女之间,反倒显得素净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从未接触过这般顶级皇家宴席,不懂世家繁文缛节,也无刻意讨好攀附的心思,只安安分分跟着宋清越落座,脊背挺直,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宋清越将她护在身侧落座,宽大的衣袖不经意间替她挡去周遭落来的打量目光。他掌心始终轻扣着她的手腕,温热力道稳稳给她安定。这几日分离的空落还未散尽,此刻寸步相守,他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珍视与护惜,低声附耳:“别怕,坐我身侧即可,无需刻意迎合旁人。”
姚临轻轻颔首,唇角微弯,安静坐好。
殿中一众目光,早已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
所有人都好奇,好奇那位让素来清冷寡欲、不近女色的靖王倾心相待、破例百般偏爱的女子,究竟是何等绝代佳人。可细细打量下来,众人心中皆是暗自诧异。
姚临容貌清丽干净,却绝非惊艳夺目的绝世容颜,气质洒脱随性,少了世家贵女的温婉矜贵,一举一动皆是市井打磨出的松弛坦荡,无半分刻意端装。落座时身姿随意,双肩不会刻意紧绷,手肘也不会死死收在腰侧,用餐举止自然松弛,没有条条框框的拘束。
落在严苛世家人眼中,便成了粗鲁随意、毫无仪态。
窃窃私语悄然在席间蔓延开来,细碎微弱,却字字刺耳。
“原来这就是靖王放在心上的姑娘?瞧着也太过普通了些。” “仪态松散,坐立随意,半点大家闺秀的规矩都无,真是吃没吃相,坐没坐相。” “靖王殿下眼界素来极高,沙场朝堂从无半分差错,怎么偏偏挑了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实在让人费解。”
细碎议论入耳,姚临神色未变,心底却了然通透。她本就不通古时琴棋书画、礼教繁规,比不得自幼受训的世家贵女,被人诟病实属正常,她从不在意旁人浅薄眼光。
而殿中,目光审视最重、心底最存疑虑之人,正是端坐主位侧席的端妃 —— 宋清越的生母。
端妃身着华贵织金凤纹宫装,仪态雍容端庄,眉眼自带深宫沉淀的矜贵与威严。她静静望着下方落座的姚临,眸光淡淡,眼底藏着几分审视与不满。
今日她特意留了心眼,从头到尾细细观察姚临的一言一行。
坐姿散漫、举止随性、容貌不算绝色、身上无半分书香雅韵,既无显赫家世,又无才艺傍身。端妃越看越蹙眉,心底满是不解与轻视。
自家儿子风姿卓绝、少年权倾,是皇室最耀眼的王爷,世间名门贵女任他挑选,怎么偏偏看上这样一个毫无亮点、粗疏平凡的民间女子?
她心底暗藏不悦,决意当众试探敲打一番。她要看看,这被清越捧在心尖上的姑娘,到底藏着什么能耐,若是真的一无是处,她日后也好提点儿子看清人心。
待殿中乐声暂歇,席间稍静,端妃端起通透玉杯,唇角噙着一抹端庄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长辈威仪,缓缓开口:“姚姑娘,哀家听闻你常伴清越身侧,一路相伴扶持。今日难得入宫赴宴,席间无事,听闻世间女子皆擅琴棋书画、诗酒才情,不知姑娘精通哪一项?不妨当众展露一二,为宴席助兴?”
话音落下,满殿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姚临身上,带着看戏、审视、鄙夷、等待出丑的意味。众人心中已然笃定,这般不懂规矩的民间女子,必然无半分才情技艺,今日定然要当众出丑、落人笑柄。
宋清越眸光微沉,指尖下意识收紧,心底瞬间生出护意。他知晓端妃是有意为难,想要逼姚临显露短板、当众窘迫。他正要开口替她解围,却被身侧的姚临轻轻抬手制止。
姚临抬眸看向高位的端妃,神色坦然从容,没有半分窘迫怯懦。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声音清亮平稳:“回端妃娘娘,民女资质愚钝,自幼无名师教导,琴棋书画、诗词音律,无一精通,确实不及诸位世家贵女才情斐然。”
一语落地,席间瞬间响起细碎的嗤笑与窃语。
果然是粗鄙无学的民间女子,当真一无是处。
端妃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失望与冷意,正要顺势开口提点敲打,却见姚临话锋一转,眉眼浅浅扬起一抹从容灵动的笑意,语气坦荡自若:“只是民女虽不通雅艺,却自幼习得一门小技,不算登大雅之堂,却也新奇别致。若娘娘不弃,民女愿献丑一番,为宴席添趣。”
端妃微怔,随即淡淡颔首,带着几分敷衍与轻视:“哦?姑娘且试试。”
满殿众人皆是好奇侧目,眼底依旧带着轻视,暗自猜测不过是乡野粗浅把戏,徒增笑料。
姚临从容起身,缓步走入殿中开阔之地,身姿挺拔坦荡,不慌不忙。
她低声嘱咐内侍备物,片刻后,三只薄胎白瓷小碗、一壶清冽净水、几包细碎干燥的浅色粉末尽数呈上。粉末色泽素淡,或白或浅灰,看着如同寻常炉灰、细盐,平平无奇,任谁也看不出玄机。
满堂宾客纷纷前倾观望,眉眼间尽是戏谑坐等,笃定她翻不出什么花样。
姚临立在灯火正中,眸光沉静,动作利落轻柔,每一个细节都稳而有序。
她先取第一只白瓷碗,抬手倾入净水,汤水澄澈见底,清清白白,在殿中灯火映照下透亮无尘,无半点杂质。
紧接着,她指尖轻轻捻起一撮细腻的白色结晶粉末,粉质极细,如雪如霜,轻轻抖落水中。
粉末落水瞬间快速溶解,肉眼几乎看不见沉淀。下一瞬,奇异景象骤然发生 ——
原本通透干净的清水,自碗底中心飞快晕开一抹极淡的绯红,血色由浅粉渐转为嫣红,层层叠叠向上蔓延,如同春日桃花浸于水中,又似晚霞沉落碗底。不过眨眼之间,整碗净水彻底化作剔透温润的绯色艳水,色泽饱满鲜亮、通透流光,美得如梦似幻。
全场低呼轰然响起!
方才端坐漠然的贵女们瞬间睁圆双眼,身子齐齐前倾,掩唇惊叹,满脸难以置信。
未待众人平复心绪,姚临已然抬手取来第二只盛满净水的白碗。
她指尖更换另一撮无色无味的透明粉末,轻轻捻撒入水。
方才众人以为绝无逆转的艳红水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褪去。绯红一层层消散、淡化、褪去,从浓艳转为浅粉,再由浅粉回归清白。短短瞬息,碗中颜色涤荡一空,再度变回干干净净、澄澈见底的清水,宛若方才那惊艳的绯色从未出现过半分。
一红一白,一盛一空,瞬息变幻,毫无痕迹,诡异又绝妙。
满殿彻底安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众人神色震愕,眼底轻视尽数碎裂,只剩满心惊奇。
姚临唇角始终噙着一抹从容浅淡的笑意,不骄不躁,抬手拿起最后一只白瓷碗。
这一次,她投入的是一撮浅灰细粉。
粉末轻落水面,先是缓缓浮沉,静静溶于清水之中,毫无异动。正当众人疑惑之际,碗中水面骤然泛起细密涟漪,响起极其轻微的滋滋细碎声响。
无数细小气泡从水底缓缓升腾、破裂,紧接着,碗口之上缓缓漾出缕缕轻柔白雾。
白雾洁白轻薄,如云似絮,袅袅升起,盘旋缠绕在瓷碗上方,不四散、不坠落,温柔流转,朦胧缥缈。暖黄殿灯穿过薄雾,折射出细碎柔光,将小小瓷碗衬得宛若仙家玉盏,幻境氤氲,唯美绝伦。
白雾久久不散,在微凉的殿风中轻轻浮动,宛若掌中藏云,碗中盛雾。
全程无符咒、无明火、无诡异动静,仅凭几勺寻常粉末、几碗清水,便造出三重截然不同、闻所未闻的奇幻异象。
文武大臣、世家贵眷尽数看呆,目光死死锁在三只小碗之上,久久无法回神。
原本满心刁难、冷眼审视的端妃,此刻双眸微睁,端坐的身躯微微前倾,眼底的轻视、不满、不屑彻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动与讶异。
她原本认定这女子粗疏无仪、平淡庸碌,配不上她风华绝代的儿子。可此刻看着殿中从容淡定、手法精妙、身怀奇技的姚临,她心底第一次生出改观。
此女气度沉稳、心思玲珑、身怀异术,眼界本事远超寻常深闺女子,独特、通透、耀眼,绝非俗辈。
姚临待碗中白雾缓缓散尽,这才将三只小碗整齐列队,微微躬身,礼数温婉得体,从容解释:“回娘娘,此非玄门术法,亦不是旁门妖术,只是万物相生相息、粉末与水相融产生的自然变化。一物遇一物,变色、清透、生雾,皆是世间常理,不过是民间拙技,博诸位一笑。”
话语谦逊温和,明明技惊满堂,却依旧低调从容,不露半分张扬。
“千古奇技!大开眼界!” “小小水碗竟藏这般玄妙,当真匪夷所思!” “靖王慧眼识人,此女胸藏天地,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满堂赞叹此起彼伏,先前所有嘲讽鄙夷,尽数化作由衷敬佩。
宋清越静静立在席位上,目光牢牢凝着殿中熠熠生辉的少女,眼底盛满滚烫的温柔与骄傲。
他的小姑娘,从不需要琴棋书画附庸风雅。她的才情藏在天地机理之中,藏在独属于她的浩瀚新知里,一抬手,便惊艳整座皇家宴殿。
姚临缓步退回席位,刚挨着宋清越坐下,手腕便被他一把轻轻攥住。桌下,他的指腹带着温热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间肌肤,力道缱绻温柔,旁人丝毫无法窥见。
宋清越微微侧首,温热呼吸轻扫过她泛红的耳廓,嗓音压得极低,缱绻又宠溺:“方才站在灯火中央的你,耀眼得让我心跳失序。阿临,我真的,何其有幸遇见你。”
姚临耳尖唰地烧红,心头软软一颤,悄悄抬眼瞥了眼高位的端妃,垂眸掩去眼底羞意,小声回他:“那可别被端妃娘娘继续为难就好。”
宋清越唇角笑意愈发深沉,指尖轻轻勾住她的掌心,牢牢扣住,语气笃定又温柔:“有我在,无人能再为难你半分。”
灯火暖然,满殿喧嚣赞叹,抵不过他桌下悄悄相守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