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晨光清冽澄澈,穿透层层薄雾,斜斜洒入靖王府的寝院。暖炉在屋内静静燃着,融融暖意驱散了冬日刺骨的寒凉,将一室空气烘得温柔干燥。
今日是宫中庆功大宴的日子,姚临一早便起身梳妆。侍女躬身侍立,为她挽起温婉流云髻,簪上一支素雅通透的白玉兰簪,鬓边碎发打理得干净利落。一身浅杏色折枝玉兰锦缎宫装裹身,衣料细腻柔光流转,清雅又端庄,彻底褪去了她连日奔波市井、监工铺面的烟火劳碌气。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亮,容颜焕然,身姿挺拔温婉,举手投足间褪去往日随性跳脱,多了几分从容沉静。
姚临凝望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指尖轻轻拂过顺滑的衣料,心底隐隐泛起一丝忐忑。她素来不怕吃苦劳累,不惧市井奔波,可巍峨皇宫、天颜咫尺,终究是让人不敢轻慢。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入宫赴御宴,面对执掌天下的帝王,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拘谨与不安。
身后,宋清越静立良久。
他身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衣身低调华贵,线条利落挺拔,墨色衬得他面容清隽如玉,气质矜贵疏离,不染半分烟火气。无需朝服加身,仅仅是静立在此,便自带皇家亲王的沉稳风骨。
这些天,整整八日,姚临全身心扑在自己的事业上,早出晚归、风雨奔波。每日他醒来时她已出门,夜深她归来时满身疲惫,沾床即睡。二人朝夕错位,近乎零交集。
他日日独守空房、独坐空庭,心底积满了无处安放的思念与落寞。
此刻静静望着镜中明艳温婉、焕然一新的少女,他眼底翻涌着压抑多日的温柔与贪恋。既欣慰她为自己的理想全力以赴、熠熠生辉,又私心酸涩,无比贪恋从前日日相伴、寸步不离的温柔时光。
阔别多日的近距离相伴,让他心底的空落一点点被填满。
宋清越缓步上前,指腹温热轻柔,细细替她拂去鬓边一缕微乱的碎发,动作温柔至极,眼底盛满纵容与安稳。他俯身,低声软语安抚,音色低沉温润,字字笃定:“不必紧张,有我在。今日只是宫中设宴庆功,皇兄素来明理,不会在宴席上刻意为难你。无论席间发生何事,若有任何不妥,你只需看向我,万事有我担着。”
姚临闻声,抬眸望向他。撞进他温柔深邃、满是宠溺的眼眸里,心底的忐忑瞬间消散大半。她唇角浅浅扬起温柔笑意,轻轻点头:“我晓得,我会小心应对,不给你添麻烦。”
收拾妥当,二人并肩出门,王府马车平稳驶于宽阔御道之上。
冬日长空辽阔明净,天光冷淡。一路朱红宫墙绵延万里,琉璃金瓦覆满殿顶,在晨光下折射出肃穆冷冽的光泽。宫阙层层叠叠、巍峨磅礴,禁卫军甲胄鲜明、林立两侧,肃穆威严的皇家气场扑面而来,让人不自觉敛去所有松弛。
下车入宫,宫内氛围相较于朝堂肃杀,稍显松弛,却依旧规矩森严、步步谨严。二人并肩穿行长长宫廊,步履从容,身姿登对,一路行至御书房外。
按照礼制,宫宴开启之前,皇帝特意单独召见二人。
内侍躬身恭敬通传,片刻后躬身引路,引着二人踏入恢弘肃穆的御书房。
殿内宽敞空阔,龙涎香袅袅升腾,气息清雅肃穆。明黄御案堆叠奏折,笔墨规整,尽显帝王勤政之风。泓国皇帝身着玄色常服,端坐御座之上,神色平和淡然,目光沉沉,自带俯瞰山河的帝王威压,喜怒不形于色。
二人上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皇帝抬手,声线平缓无波:“免礼。清越,你先退至殿外候着,朕有几句私话,单独问问姚姑娘。”
话音落下,气氛微凝。
宋清越身形微僵,墨眸骤然收紧,下意识侧目看向身侧的姚临。眼底瞬间漫上浓重的担忧与牵挂,心头隐隐不安。皇兄心思深沉、谋算深远,单独召见,必然另有试探,绝非闲谈那般简单。
可皇命难违,他无从推脱。
他只能压下心底顾虑,微微颔首,侧身贴近姚临耳畔,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叮嘱:“别怕,我就在殿外,寸步不离。有事即刻唤我。”
姚临抬眸望他,眼底澄澈安定,轻轻点头示意自己无碍,让他放心。
宋清越深深看了她一眼,万般牵挂尽数压在心底,转身缓步退出御书房。
厚重的紫檀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光景。殿内瞬间寂静无声,空气凝滞,无形的帝王威压层层笼罩下来,压得人呼吸微滞。
偌大御书房,只剩帝王与她相对而立。
皇帝放下手中朱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沉锁在姚临身上,静静审视片刻,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试探:“姚姑娘,朕听闻,你出身风之谷。不妨如实告知朕,风之谷究竟是何地?异能族尚有多少族人,如今散落何方?”
姚临脊背挺直,身姿端立,没有半分怯弱慌乱。她微微垂眸,神色诚恳却态度坚定,字字清亮:“回陛下,关于风之谷的一切,民女曾对先母立下重誓,终身绝不向外人吐露只言片语。恕民女不能作答,还望陛下体恤成全。”
她坦荡拒答,不卑不亢,没有谄媚躲闪,也没有张狂顶撞。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与讶异,随即淡淡一笑,继续追问:“世间一直流传谶言,得异能者得天下。如今你朝夕伴在宋清越身侧,深得他心意。倘若他日,他欲借你异能争夺天下、搅动时局,你届时会如何抉择?”
姚临从容抬眸,坦然迎上帝王审视的目光,眉眼澄澈,心志坚定:“坊间传言皆是世人虚妄揣测、夸大其词,不足为信。我与清越相伴相守,全然是心意相投、情根深种,与天下大业、权势纷争毫无干系。”
“我从无心借助异能牟利,更不会沦为任何人争夺江山的利器。各国纷争、朝堂权斗,我皆无心掺和,只求安稳度日,守本心、守本分。”
皇帝眸光骤然一沉,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帝王威压,沉沉开口,似施压、似试探:“那若是,朕执意将你留在身边,强行将你从宋清越身边带走呢?”
空气瞬间死寂,威压铺天盖地袭来。
姚临心头微沉,却依旧神色未乱、脊背未弯。她眸光坦然,不卑不亢从容应答,字字铿锵、句句赤诚:“陛下乃是千古明君,勤政爱民、治国有方。真正能坐稳江山、安定天下的君主,靠的是民心所向、贤臣辅佐、朝政清明,从不需要依靠异能异术稳固基业。”
“清越数年戍守边疆,浴血拼杀、历尽苦楚,方才换来边境太平、百姓安居。若陛下强行插手、无端拆分你我,便是无端再起波澜,让他所有拼死付出尽数作废,也辜负了天下百姓与陛下的仁政之心。民女不信,陛下会行此无谓之举。”
一番话,有理有度、有胆有识,既给足帝王颜面,又守住了自身立场与情义。
皇帝静静凝视她良久,眼底的审视与威压尽数褪去,忽而朗声大笑,笑声坦荡,打破殿内紧绷气氛:“好!胆识过人、通透忠义,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清越屡次在朕面前夸赞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不过是朕刻意试探吓唬你,朕并无强留你、为难你的心思。”
姚临悬着的心缓缓落地,暗自松了口气,神色依旧恭谨有礼。
沉默片刻,她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翻涌上来,抬眸望向皇帝,眉眼带着几分茫然与认真,轻声问道:“陛下,民女心中一直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恳请陛下解惑。当初宋清越与我初遇,主动与我同行、步步靠近、执意相守,从一开始,他是不是便知晓我是异能族之人?他最初靠近我,是否只是为了我的身份与异能?”
皇帝闻言,唇角噙起一抹浅淡了然的笑意。
心底悄然回想旧事:当年宋清越意外察觉姚临异能身世,第一时间秘密入宫禀明一切。彼时,正是他亲口授意宋清越留在姚临身旁,就近观察、掌控局势,静观异能族动向。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一场奉命接近的试探与监视,最后竟让清心寡欲、冷心冷情的宋清越动了真心,假戏渐深情,早已挣脱最初的安排与算计。
这段隐秘前尘,事关朝堂布局与臣子秘令,他自然不能如实告知姚临。
他压下心底思绪,神色淡然,轻轻摇头:“这是你们二人之间的情愫与心事,局外人无从置喙。真正的答案,你应当亲自去问宋清越本人,朕不便替他作答。”
说罢,他抬手轻挥,温和示意:“去吧,宫宴时辰将近,清越还在殿外苦苦等你。”
“民女谢陛下。”
姚临躬身郑重行礼,转身退离御书房。
厚重殿门缓缓敞开,冬日天光倾泻而入。廊下寒风微拂,一眼便望见立在廊柱之下的宋清越。
他全程未曾走远,一直静静立在檐下等候。听见开门动静,他立刻抬眸望来,深邃目光第一时间牢牢落在姚临身上,眼底的担忧、紧张与牵挂尽数流露,再无半分沉稳克制。
他快步上前,脚步微急,低声追问,音色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样?皇兄可曾为难你?可有苛责、为难于你?”
姚临抬眸望着他满目关切的模样,心底那道疑问像一根细刺轻轻扎着,只是此刻宫宴在即,宾客云集,并非适合追问旧事的时机。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和平静:“没事,陛下只是与我闲谈几句,并无为难我。宫宴快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宋清越敏锐捕捉到她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心头微微一动,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他不言多问,只抬手温柔握紧她微凉的手,掌心温热滚烫,无声给予她安稳。
二人并肩转身,顺着悠长宫道,朝着灯火将启的盛大宴殿缓步走去。1
大大写的氛围好有代入感,看得太入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