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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暖楼宴叙,微醺风月

月临安隅

深冬的京城,寒霜覆城,整座皇城浸在一片清寂凛冽的寒意里。

天色是通透的浅青,寒风穿街而过,卷起檐角细碎霜雪,簌簌飘落。大街小巷的砖瓦都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日光浅淡温柔,落在地面也驱不散深冬的寒凉。唯有沿街酒楼摊贩烟火袅袅,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翻涌,冷热相撞,勾勒出京城冬日最鲜活热闹的人间模样。

临街雅致茶铺内,却是一室融融暖意。

炭盆烧得通红,暖气流淌满室,隔绝了窗外所有冷风萧瑟。茶香清浅缭绕,木窗明净,光影温柔。姚临、宋清越、白昭洵、宁素素四人围坐一桌,闲谈别后点滴,气氛松弛又温柔。

久别重逢,旧友相聚,寥寥笑语间,尽数消解了一路风尘与岁月疏离。

日头渐渐西斜,柔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几人肩头,时辰已晚,不便久留,几人便起身准备辞别。

姚临缓缓站起,指尖轻轻抚平月白绒袄的褶皱,眉眼干净温柔。她转头看向身侧温婉静立的宁素素,眼底漾开真切的欢喜与亲近。

他乡遇故知,本就是人间至幸。昔日故土相伴的温柔情谊,辗转千里,竟能在繁华京城再度相逢,心中格外柔软。

她主动伸手挽住宁素素纤细温热的手腕,眉眼弯弯,语气亲昵轻快:“今日仓促,没能好好陪你说话。往后你和白兄在京城暂住,我得空一定常常去找你玩耍,我们多聚聚,也好相互照应。”

宁素素被她挽住,心头一暖,眉眼温柔似水,轻轻点头:“好,我随时都等着你。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太多。”

一旁白昭洵一袭素色青衫,身姿清雅温润,拱手浅笑,谦和有礼:“我二人初入京城,诸多事宜生疏,日后便要多叨扰姚姑娘了。”

姚临浅浅扬唇,笑意澄澈:“白兄不必客气。过几日我们一众友人在京城迎客楼设宴,庆贺靖王凯旋,届时我派人通知你们,务必过来热闹一番。”

二人欣然应下,四人温柔道别,白昭洵与宁素素踏着斜阳缓步离去。

街边寒风微拂,姚临拢了拢衣襟,转身踏上等候已久的乌木马车。

车厢宽敞精致,厚厚的狐绒软垫铺满整车,暖意融融,彻底隔绝外界凛冽寒风。宋清越端坐其中,墨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清贵,眉眼温润。见她掀帘入座,他自然伸手,轻轻将她拉至身侧坐稳。

马车轱辘碾过覆霜青石,缓缓前行,车身轻轻摇晃。

一路安静温存,宋清越侧眸凝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袄料绒毛的小动作,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声线低柔温和:“方才长街上,还在闹别扭?”

姚临微微抬眼,睫羽轻颤,心底还残留着方才那点浅浅的酸涩别扭。

方才长街万人簇拥、人人追捧他的模样历历在目。他是万众瞩目的靖王,风华绝代,荣光加身,惹得满城女子倾慕。道理她都懂,可私心作祟,依旧会闷闷不乐。

她小声嘟囔,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委屈:“不是闹别扭,就是看着那么多人围着你,心里不舒服。”

宋清越望着她微鼓的腮帮子、眼底淡淡的小情绪,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指腹轻柔摩挲她微凉的脸颊,动作宠溺至极,低声耐心哄慰:“那些浮华追捧,于我皆是云烟。世人万千,入我眼、落我心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往后我定会避着这般场面,不让你再心生烦闷。”

温热的怀抱轻轻覆来,宽大衣袍将她温柔裹住。姚临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清冽干净的气息,心底那点酸涩醋意,一点点尽数化开,轻轻低低应了一声。

一路安然归府,几人各自休整,静待数日之后的凯旋庆功宴。

数日倏忽而过,冬日暖阳正好,庆贺之期如约而至。

迎客楼,京城第一百年名楼,临江而立,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派恢弘。往来皆是权贵名士,寻常人等难以入内。顶层专属临江雅间雅致奢华,屋内四角燃着鎏金暖炉,炭火灼灼,一室如春,彻底驱散深冬寒意。

姚临、沈星海、沈星雨、温珩、白昭洵、宁素素六人早早抵达落座。

原定准时赴宴的宋清越,临行前忽然传下宫中急召,需即刻入宫面圣,只得遣人前来传话,告知众人稍候,他处理完宫中事务便即刻赶来。

众人皆是通透之人,自是理解,不慌不忙,围坐闲谈,静待佳肴上桌。

不多时,店小二络绎不绝穿梭往来,一道道迎客楼招牌压轴名菜接连上桌,摆盘精致考究,色泽绝美,热气袅袅升腾,醇厚鲜香瞬间铺满整间雅室。

最先上桌的是金盏玉蟹羹,金黄蟹黄凝于细腻羹汤之中,入口鲜甜软糯,温润入喉,最是冬日暖身佳品。

随之而来的是御品酥皮鹿肉,外皮金黄酥脆,轻轻一碰便簌簌落渣,内里肉质细嫩多汁,酱香醇厚,毫无腥膻,是宫廷御用的滋补珍馐。

紧接着龙井虾仁、霜雪珍珠鱼、琥珀琉璃肘子、踏雪迎春蔬次第摆满圆桌。

龙井虾仁鲜嫩清甜,裹着淡淡茶香,爽口解腻;霜雪珍珠鱼肉质雪白细嫩,入口即化,汤底是老鸡干贝慢炖整日的高汤,鲜醇入骨;琥珀琉璃肘子色泽红亮晶莹,炖得软糯脱骨,肥而不腻、入口绵密;踏雪迎春蔬清鲜脆嫩,中和满桌荤腥,清爽适口。

最后两道精致甜品压轴上桌,桂花奶冻凝脂如玉,撒着细碎金桂,清甜微凉;红梅莲子羹温润绵软,蜜香悠悠,甜而不齁。

满桌佳肴琳琅满目,热气氤氲,香气四溢,看得人食指大动。

酒楼掌柜听闻沙场名将沈星海在此赴宴,心生敬佩,特意亲自捧来一壶珍藏秘酿,含笑拱手:“诸位皆是为国征战的英雄,小店无以为敬,特奉上本店秘制桃花酿一壶,聊表寸心!”

通透酒壶中,酒液泛着浅浅粉润光泽,看着清甜柔和,全无烈酒凛冽。

掌柜善意叮嘱:“此酒入口甘甜花果香浓,看着度数极低,实则后劲深沉,最是容易贪嘴醉人,诸位千万浅尝即可。”

言罢,掌柜躬身退去。

众人坐等宋清越归来,闲坐无趣。

姚临脸颊松弛,眼底漾起几分鲜活灵动的笑意,抬手轻叩桌面,提议道:“干等着太过枯燥,不如我们玩成语接龙吧,接不上的人,罚饮一杯桃花酿,如何?”

众人闻声纷纷附和,雅间气氛瞬间热闹鲜活起来。

可开局之后,姚临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全员学霸。

白昭洵十年寒窗,满腹经纶,信手拈来皆是典故;宁素素自幼饱读诗书,温婉博学,应答从容不迫;沈星海、沈星雨出身世家,教养卓然,学识渊博;温珩常年研读古籍医书,文字底蕴深厚。

六人对局,五人行云流水,唯有姚临频频卡壳,屡屡词穷落败。

一轮轮下来,被罚酒的几乎只有她一人。

桃花酿入口清甜甘润,桃香萦绕舌尖,温柔顺口,毫无酒劲。姚临起初只觉好喝无比,毫无醉意,一杯接一杯坦然饮下。

她眉眼愈发清亮亢奋,脸颊渐渐染上一层粉嫩绯红,眼底漾起浅浅水光,玩得愈发起劲,拍手催促众人继续,全然不知温柔酒力早已悄然侵入四肢百骸,缓缓沉淀蔓延。

雅间笑语喧哗,暖意融融,少年少女嬉笑打闹,一派岁月安然。

而此刻的皇宫大殿,庄严肃穆,气场沉敛。

金銮殿琉璃瓦映着清冷天光,殿内侍卫肃立,鸦雀无声,帝王端坐龙椅,威压沉沉。

宋清越一身工整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矜贵,立于殿中,神色恭谨沉稳。

皇上先是温言嘉奖他边疆大胜、护国安邦的赫赫功绩,赏赐无数金银珍宝、良田府邸,言语间尽是对这位幼弟的倚重与肯定。

待嘉奖完毕,君臣闲话稍歇,皇上话锋骤然一转。

他眸光微深,眼底情绪淡不可辨,温和笑意浅浅浮在唇角,缓缓开口:“卿年少立功,不负家国。朕听闻,此次大捷,有一位名叫姚临的姑娘功不可没。她便是你昔日书信中提起的那位异能族遗孤,也是当初让你执意推掉沈家婚约的女子?”

一语落地,殿内空气微凝。

宋清越心头骤然一紧,眉心微蹙,心底瞬间掠过一丝紧绷与警惕。

他即刻躬身,神色恳切,语气郑重解释,字字清晰:“回皇兄,臣弟心悦姚临,只关乎她本人性情风骨,与她身世来历毫无干系。臣弟此生,从未觊觎皇权帝位,一心只愿守家国、护山河,亦只想护她一人安稳,绝无半分夺权问鼎之心,还望皇兄明察。”

他字句恳切,坦荡真诚,唯恐皇兄误会,唯恐姚临被贴上 “乱他心智、干预朝局” 的标签。

皇上静静凝视他片刻,眼底深沉的审视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浅浅温和的笑意。他抬手淡淡示意,语气松弛安抚:“你不必这般紧绷,朕信你为人,也知你心性淡泊,素来无争。”

他顿了顿,再度开口,语气从容笃定:“十日之后,宫中设凯旋庆功大宴,你便带姚临一同入宫赴宴。朕倒要亲自见见,这位能让你甘愿弃婚约、倾心相待的奇女子。”

圣谕落下,无可更改。

宋清越垂眸躬身领旨,心口却悄然沉沉一落,心底阴霾暗生。

他太了解这位帝王皇兄。

皇兄素来冷静克制、清心寡欲,从不轻易对任何人、任何事格外上心。可今日不仅特意追问姚临身世、过问当年婚约,还要特意召见入宫,绝非一时兴起。

一缕极致的忌惮与不安缠上心头。

他最怕的,便是皇室无情、帝王动心。

他绝不愿上演兄弟二人争一女的荒唐纠葛,更绝不容许任何人觊觎他的阿临。

阿临是他绝境之中的光,是他拼尽半生荣光、誓死守护的人,谁都不能觊觎,哪怕是九五之尊的亲兄,也不行。

心底暗流翻涌,面上却依旧是恭谨沉稳的臣子模样。

辞别圣驾,宋清越再无半分停留,转身快步出宫,策马疾驰,直奔迎客楼。

当雅间木门被轻轻推开时,冷风随缝隙一瞬灌入,又迅速被满室暖意吞没。

宋清越立在门口,墨色衣袍微染风尘,身姿清贵挺拔。

他抬眸的第一眼,便越过满桌珍馐、满堂笑语,精准落在那名脸颊绯红、眼眸含水、正撑着脑袋苦思成语、满眼鲜活懵懂的少女身上。

屋内喧嚣依旧,可他眼底,唯独剩下她一人微醺可爱的模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