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落幕,锦绣酒楼的繁华喧嚣被沉沉夜色彻底吞没。
晚风穿街而过,吹散了满街的酒菜浓香,只余下秋夜独有的清冽凉意,浅浅拂过沈府层层飞檐与雕花回廊。
今夜月色极盛,一轮皓月高悬墨色天穹,清辉万顷,如水如霜,温柔铺洒整座府邸。青石长廊被月光洗得雪白透亮,廊下悬挂的宫灯随风轻晃,暖黄微光与清冷月色交叠,映得庭院树影斑驳、静谧幽深。白日里热闹鲜活、笑语不绝的沈府,此刻褪去所有烟火嬉闹,只余下深夜独有的沉寂安然。
沈星雨与沈星海早已并肩返回东侧别院,兄妹二人一路闲谈打趣,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融在夜色深处。
唯独姚临与宋清越,二人同住西侧相邻别院,顺路而归。
两道身影并肩走在悠长空寂的长廊之中,步伐都放得极轻,整条道路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吹叶颤的细碎簌簌声,以及两人沉稳又克制的脚步声。
一路无言,各怀心事,万般情绪皆压在心底,无人敢率先打破这份沉默。
姚临此刻早已卸下白日里活泼开朗、爱闹爱笑的所有伪装。
人前她永远明媚坦荡、无忧无虑,可独处无人的深夜,强撑的坚韧轰然崩塌。
一张清丽小脸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往日灵动潋滟的眼眸此刻水雾沉沉、黯淡无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是随时都会承受不住垂落下来。
自傍晚酒楼时分,体内蛰伏一月的阴寒奇毒便已然开始蠢蠢欲动。
起初只是心口浅浅闷痛,隐晦微弱,尚能强忍遮掩。可随着夜色渐深、月华渐凉,毒性彻底苏醒,丝丝缕缕的寒毒顺着经脉飞速游走、蔓延全身。
如今早已不是简单的隐痛,而是密密麻麻、渗透骨血的寒凉抽痛,从五脏六腑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无数极细的冰针,反复扎刺皮肉、研磨骨缝,冷得人四肢发麻,痛得人头皮发紧。
她脊背死死绷直,下颌紧绷,牙关紧咬,拼命压制喉间一次次涌上的细碎痛吟。
每一步前行,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强撑平衡,双腿发软发虚,脚底虚浮发飘,浑身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贴身衣衫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凉得刺骨。
她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与茫然。
她早就算定时日,清楚满月毒发,今日便是她命中第一道生死劫。
可真正当蚀骨剧痛席卷全身,她才明白,自己从前所有的故作坚韧,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也只是个怕痛、怕孤独、怕死亡的普通少女。
这整整一个月,她独自藏着剧毒,独自掐算死期,独自恐惧未知的结局,人前嬉笑伪装,人后暗自煎熬,无人知晓、无人宽慰。
她一路沉默,刻意避开身侧那人的目光,只敢目视前方,望着长廊尽头无尽的月色。
她拼命告诉自己,再撑一撑,只要撑回自己房间,便能独自熬过这场毒发,不必被他看见自己最狼狈、最脆弱的模样,不必让他为自己忧心、为自己牵绊。
她早已命途残破,不愿再拖累满心温柔待她的宋清越。
而身侧并行的宋清越,看似步履从容、神色温润,实则心底早已被沉甸甸的心疼与忧虑填满。
他身姿挺拔如玉,月白长衫被晚风轻轻拂动,眉目清贵绝尘,可深邃眼底,早已覆满化不开的沉色。
自黄昏酒楼,他无意间瞥见她衣袖下转瞬即逝的青毒脉络,心底便一刻未曾安宁。
他深谙此毒药性,潜伏期整整一月,月圆之夜,正是第一次毒发的精准时辰。
席间他静静观察她许久,将她所有细微隐忍尽收眼底。
看着她强撑笑颜、故作轻松,看着她呼吸渐渐浅促、面色一点点发白,看着她悄悄蹙眉、指尖攥紧衣袖,每一处细微的反常,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晓她在忍,知晓她在撑,知晓她习惯性独自扛下所有苦难。
他心疼她的倔强,心疼她的逞强,更心疼她明明惧怕死亡,却依旧故作坦荡洒脱。
他懂她所有的刻意疏离,懂她所有的刻意冷淡,不过是怕拖累他、怕辜负他、怕让他深陷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恋。
可越是看懂,他便越是心疼,越是放不下。
一路并肩,两道影子被月光拉得修长相依,看似亲密无间,实则两人心底都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煎熬,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剩一路寂然无声。
长廊行至中段,岔路清晰浮现。
左手边院落雅致清静,灯影绰约,院门半掩,正是宋清越所居的别院,距离更近,几步便可抵达。
姚临余光瞥见那处院落,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她以为他会就此止步,转身回房,放她一人熬过这难熬的毒发之夜。
可下一瞬,身侧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宋清越目不斜视,神色沉静,依旧稳稳跟在她身侧,从容走过自己的院门,没有半分驻足回头的意思。
清冷月光落在他俊美侧脸,勾勒出利落决绝的下颌线,温柔眼底藏着一份执拗坚定,无人可挡。
姚临前行的脚步骤然僵住,身形轻轻一晃。
极致的疼痛、疲惫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已经痛得快要站立不住,浑身虚软颤抖,连维持平稳呼吸都极为艰难,他却偏偏不肯离去,执意相随,非要窥见她最狼狈脆弱的模样。
她终于再也撑不住,缓缓停下脚步,微微转身。
清冷皎洁的月光尽数落在她单薄的身上,将她本就苍白虚弱的脸色衬得愈发病态惨淡,唇瓣褪尽血色,灰白干涩,往日鲜活明媚的气质荡然无存。
那双总是亮晶晶盛满笑意的眼眸,此刻水雾氤氲,盛满隐忍的痛楚与浅浅的无奈,睫羽微微颤动,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身形摇摇欲坠,指尖死死攥紧袖口,掌心冷汗涔涔,浑身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声音轻得发颤,带着强忍疼痛的沙哑:
“你房间在那头,跟着我作甚?”
“孤男寡女,深夜独处,终归不合礼数。”
她刻意端起疏离冷淡的语气,想逼他离去,想保留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宋清越静静凝望着她摇摇欲坠、强撑硬扛的模样,眼底温柔尽数化作汹涌的心疼。
他不答反问,上前一步,抬手精准捉住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片冰凉湿黏。
她掌心布满冷汗,指尖细微颤抖,连手筋都在克制不住地轻轻痉挛。
他没有犹豫,轻轻撩开她的衣袖。
小臂之上,一条条蜿蜒交错的青色毒脉清晰浮现,在雪白肌肤映衬下触目惊心,阴寒诡异,是毒入经脉、即将彻底爆发的凶险征兆。
宋清越眸光骤然沉凝,喉间微紧,嗓音低沉沙哑,满是疼惜:
“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明明已经痛得浑身发抖,还要装作无事发生。”
积攒了整整一个月的隐忍、恐惧、孤独与委屈,在被他彻底看穿的这一刻,轰然决堤。
姚临眼底水汽瞬间炸裂,大颗温热的泪珠毫无克制地滚落脸颊,砸在冰凉的青石地上。
她人前永远开朗洒脱、天不怕地不怕,可在极致的病痛与死亡恐惧面前,她终究只是个无人撑腰、独自硬扛的小姑娘。
所有伪装轰然破碎,她鼻尖酸涩,泪水汹涌,克制不住地小声呜咽崩溃。
宋清越心头剧痛,立刻伸手将浑身冰凉、颤抖不止的她紧紧揽入温暖怀中。
他怀抱宽阔温热,稳稳接住她所有的脆弱与崩溃,嗓音温柔缱绻,字字安稳笃定:
“别哭,我都知道。”
“满月之期已至,这是你第一次毒发。”
“我师父说过,首次毒发最险,熬过便可暂时蛰伏,尚有救治之机。”
“明日天亮,我即刻送你去见他。”
“今晚,我不走,我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