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篝火噼啪燃尽,跳动的火苗一点点萎下去,烤鸡的浓香渐渐褪去,只剩下淡淡的烟火余味飘荡在山间晚风里。暮夜的山林浸在一片沉黑之中,山风穿过枝叶缝隙,呜呜地低鸣,裹挟着草木潮湿的寒气,一阵阵钻进破旧草屋的缝隙,冻得人皮肉发紧。
两名壮汉吃饱喝足,随手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油渍,抬脚踩灭余下的火星,打着饱嗝推门走进草屋。昏暗的屋内瞬间被一股粗浊的烟火与汗味笼罩,原本压抑的氛围更添几分窒息。屋顶漏下的细碎月光微弱无力,勉强照出两人粗蛮的轮廓。
二人手里各捏着两个冷硬的白面馒头,眼神粗鄙地扫过被牢牢绑在木柱上的姚临与沈星雨。
“别死在这儿,耽误咱们换钱。” 矮个壮汉语气粗鲁,毫无半分善意,心底只盘算着,人质若是死了,到手的银子便化作泡影,喂她们吃食不过是保全货物,并非心存怜悯。
他们上前,粗鲁捏开两人的下颌,一人塞了一个干硬馒头进去,动作粗暴,险些噎到人。馒头干涩粗糙,碎屑刮擦着喉咙,噎得胸口发闷,却也是眼下唯一能果腹的东西。
沈星雨从未受过这般委屈,眼眶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心底满是惶恐与无助,却死死咬着唇不敢作声,只能艰难小口吞咽。
姚临慢慢咀嚼下咽,伤口随着吞咽的动作隐隐抽痛。她心底一片冷静,暗忖这二人贪婪短视,只要抓住他们求财的心思,或许能寻到一线生机。趁着两人驻足的间隙,她故意抬眼,状似随口发问:“你们抓她是为了赎金,那抓我做什么?我无钱无势,捞我回来,半点好处都没有。”
高个壮汉闻言嗤笑一声,眼神浑浊不堪,上下打量着满身伤痕、衣衫破碎的姚临,语气轻佻又恶劣:“你?沈家小姐是千金贵体,用来换银子。你嘛,自然有你的用处。等养得稍微像样点,便送进城的妓坊接客,总能换些碎银,总比白白放了你划算。”
这话粗俗刺耳,听得沈星雨浑身一僵,脊背泛起一阵寒意,又惊又怕,下意识往姚临的方向靠了靠。
姚临却异常平静,甚至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淡笑。她心底苦笑,自己九死一生从国师暗狱逃出来,躲过酷刑与剧毒,到头来竟落得这样的下场。她缓缓抬眼,目光坦然地看向两名壮汉,声音平淡无波:“我如今满身伤口,皮肉溃烂、伤痕遍布,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容貌憔悴不堪,身形孱弱病态。这般模样,妓院怎会收?不怕砸了自己的生意?”
她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态,连日酷刑、毒素侵体、灵力耗尽,面色惨白如纸,伤痕狰狞可怖,确实连半点姿色都不剩。
高个壮汉被她怼得一噎,随即脸色一沉,不耐烦地呵斥:“少多管闲事!老子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受着,轮不到你挑三拣四。老老实实待着,别找死!”
说罢,他不再理会姚临,挥挥手带着矮个壮汉转身走出草屋,随手重重带上木门,在外简单扣了个木栓,便靠着墙角就地躺下歇息。
夜色彻底沉落,深山夜风凛冽,吹得草屋屋顶茅草簌簌作响。浓重的墨色裹住整片山林,远处树影斑驳摇曳,如同蛰伏的暗影。屋外很快响起均匀粗重的鼾声,两名壮汉白日赶路蹲点,夜里又守着人质,早已疲惫不堪,睡得死沉,防备松懈到了极点。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缝隙漏进的零星月光,如水一般洒在泥土地上,勉强照亮破败的屋舍与地上散落的干草。
姚临静待片刻,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二人彻底熟睡,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她轻轻偏头,压低嗓音对身侧的沈星雨道:“他们睡着了,我想办法解开绳子。”
沈星雨瞳孔微亮,心中燃起一丝求生的希望,可恐惧依旧盘踞心头,她紧紧攥着掌心,屏住所有呼吸不敢乱动,轻轻点了点头。
姚临借着微弱月色,艰难挪动被绑的手腕,牵动身上旧伤,一阵阵撕裂般的疼传来,她强忍着不发出半点痛哼。指尖一点点探入贴身衣缝,摸出那柄薄如柳叶、小巧锋利的短匕。冰凉的金属触感落在指尖,在这绝境之中,是她唯一的生机。
她小心翼翼将匕首抵在麻绳上,一点点缓慢切割,刀刃摩擦绳丝的细微声响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每割一下,她都要停下屏息,生怕惊动门外的人。粗硬的麻绳在锋利刃口下渐渐松动,片刻后,手腕束缚骤然一松。
双手脱困的瞬间,姚临立刻反手解开脚踝绳索,伤口随着动作拉扯,疼得她额角沁出薄汗。她快步挪到沈星雨身侧,指尖利落翻飞,帮她割断身上所有捆绑的麻绳。
重获自由的沈星雨浑身一软,连忙站稳身子,心底翻涌着感激与慌乱,小声道:“谢谢你,临姐姐…… 我们现在快跑吧!”
姚临却轻轻摇头,眼神沉静笃定,低声安抚:“不行。两个人一起跑,目标太大,深夜山路杂草丛生,脚步声、草木晃动的声响极易被他们察觉。我们两个弱女子,体力远不及常年在山里奔走的壮汉,一旦被追上,只会被双双抓回,到时候下场只会更惨。”
沈星雨一愣,茫然看着她,心头慌乱不已:“那、那怎么办?”
姚临快速思索对策,脑海飞速推演各种可能,语速极轻:“你先趁着夜色,悄悄从屋后荒草堆钻出去,找山林深处隐蔽的树丛、石缝躲起来,千万别出声,不要乱跑。”
“我留下来?” 沈星雨心头一紧,目光落在姚临满身伤痕上,满是担忧。
“嗯。” 姚临点头,目光坚定,“天亮之前,我会故意制造逃跑动静,引他们全力追我,让他们以为我们两个人是一起出逃的。你趁他们全部被我引走、无暇分身的时候,悄悄下山,回京城找你家人。”
沈星雨又怕又犹豫,鼻尖发酸:“那你呢?你身上伤这么重,留下来会不会出事?”
“我身上有伤,看着孱弱,他们只会觉得我跑不远,注意力全会锁在我身上。” 姚临淡淡道,心底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我拖延住他们,你才有唯一的活路。你安全逃走,就是最好的结果。等你脱身,我再伺机找机会逃脱。”
沈星雨看着姚临满身伤痕却异常冷静的模样,重重点头,压着哭声小声道:“我记住了!我一定会躲好,我回去就派人来救你!”
姚临目光扫过沈星雨身上的月白罗裙,心念一动,伸手轻轻撕下裙角一片柔软的素色布料。沈星雨微微一怔,不解地看向她。
姚临将布料攥在掌心,低声解释:“留这个,等会儿我跑的时候,丢去另一侧岔路,制造你往那个方向逃的痕迹,混淆他们的判断,给你多争取一点时间。”
沈星雨恍然,连忙配合她,任由姚临撕下那片布料。
说完,沈星雨依照姚临的吩咐,小心翼翼挪到屋后破败的草墙缺口处,借着浓密荒草的遮挡,屏气凝神,悄无声息钻出草屋,借着漆黑夜色,迅速隐入幽深的密林之中,半点动静未留。
屋内再度恢复空寂。
姚临收起匕首,将那片月白布料攥紧,又重新将自己的绳索随手搭在身上,装作未曾解开的模样,静静靠在木柱旁等候。山风穿过破洞,拂过她身上的伤口,带来阵阵凉意,她攥紧掌心,暗自凝神,做好了接下来一搏的准备。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将尽,天边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灰蒙蒙的微光漫过连绵山尖,正是人最困倦、防备最松懈的破晓时分。林间早起的飞鸟开始零星啼鸣,打破了长夜的寂静。
姚临掐准时机,猛地抬手扯松身上绳索,先快步绕到草屋另一侧的岔路口,用力将那片月白布料丢在路边的杂草丛上。做完这一切,她才折返回来,故意重重踹向木门。
“哐当 ——”
一声巨响,破旧木门被直接踹开,刺耳的动静瞬间撕裂清晨的寂静。
姚临刻意踉跄着冲出草屋,踩着草地狂奔,一路跑动,故意蹬踏草丛,弄出巨大的脚步声与草木晃动的声响,营造出两人连夜出逃、仓皇奔逃的假象。
熟睡在外的两名壮汉瞬间被惊醒,猛地翻身跃起,看见狂奔逃窜的姚临,勃然大怒。
“跑了!这贱人敢跑!”
“快看那边草丛!是沈家小姐的裙布!她们两个人分开跑了!” 矮个壮汉一眼瞥见岔路杂草里的月白布料,高声大喊。
高个壮汉当即决断,厉声喝道:“兵分两路!我去追前面这个女子!你沿着岔路去搜沈家小姐,绝不能让她们任何一个跑掉!”
二人立刻分头行动。高个壮汉迈开大步,朝着姚临逃窜的方向猛追。矮个壮汉则转身冲入另一侧岔路,循着裙布的痕迹往密林深处搜寻。
姚临本就灵力枯竭、满身重伤,连日酷刑透支了所有体力,加上身虚体弱,根本跑不快。她刻意放慢速度,堪堪吊着距离,引诱高个壮汉死死追在身后。每奔跑一步,身上撕裂的伤口便传来钻心的疼痛,眼前阵阵发晕,全凭一股韧劲支撑。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她体力彻底透支,脚步一虚,踉跄摔倒在沾着露水的草地上。
高个壮汉迅速追上,狠狠将她按在湿冷的草地上,粗暴拖拽着她的手臂,狠狠将她重新制服。泥土沾到她溃烂的伤口,疼得她浑身轻颤。
“还敢跑!真是给你脸了!” 高个壮汉怒骂,押着姚临转身快步赶回草屋。
踏入屋内的瞬间,他骤然僵住。屋内空空荡荡,角落无人,原本绑着沈星雨的位置,早已只剩散落的麻绳,人影全无。
高个壮汉心头咯噔一沉,一股巨大的恐慌席卷上来。他死死盯着空荡荡的位置,心底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只能站在原地焦急等候矮个壮汉回来。
不多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矮个壮汉气喘吁吁奔回草屋,满头大汗,脸色难看至极。
“大哥!岔路往里搜了很远,林子里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那片碎布,是故意丢在那里迷惑我们的!”
一句话落下,高个壮汉瞬间明白过来,他们被姚临算计了。姚临故意留下布料,引诱他们兵分两路,借着分散他们人手的机会,让沈星雨成功脱身。
他们抓回来的值钱人质、能换五千两赎金的沈家大小姐,彻底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屋外天光渐亮,山林清晰通透,放眼望去,四周寂静无人,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早已寻不到半分沈星雨的踪迹。
姚临垂着眼眸,任由高个壮汉粗暴按压,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赌赢了一半。接下来无论对方如何迁怒,她都必须撑下去,等待新的转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