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案昭雪,恶徒伏法,笼罩平溪县多年的阴霾一朝散尽。城中风波落定,天地间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安宁。宋月、与姚临二人并未急着赶路,索性在云来客栈暂且住下休整几日。一来好生调养宋月肩头未愈的刀伤,二来姚临能趁着这个时间,帮忙温珩为全城饱受毒粮余毒折磨的乡民彻底诊治,抚平这座小城数年的疮痛。
几日休养下来,平溪县烟火渐暖。晨雾轻薄,日光铺落街巷,过往愁苦压抑的市井气息一扫而空,百姓步履轻快,眉眼舒展,处处皆是重生安稳的模样。
温珩仁心济世,她日日走街串巷,登门为重病乡民问诊开药,不分贫富、不辞辛劳,清冷的身影穿梭在街巷民居,以一己仁术,抚平众人经年病痛。全城人感念于心。府台更是心知此番冤案能得以彻查,全凭三人舍命取证,又见满城百姓身缠余毒、久病难愈,当即下令动用官银,择选城南临街闲置铺面,调拨衙役工匠修葺整顿。
府衙全权置办药柜、药架、桌椅、碾磨器具,储备足量药材,将铺面改造成一间规整完备的临时官医馆,专供温珩坐诊。所有开销、药材耗材,尽数由官府承担,不扰百姓分毫,只为方便温珩常驻施医,救治乡民。
医馆敞亮干净,位置居中,往来求医的乡民络绎不绝,秩序井然。姚临每日守在馆中,专心替温珩打下手,分拣药材、称量药量、研磨药粉、登记病患名录、安抚病患情绪,事事细致周全。二人配合得极为默契,一人辨证施针、开方祛毒,一人打理杂务、耐心帮扶,短短数日,大半轻症乡民彻底痊愈,重症之人的余毒也渐渐疏解,气色肉眼可见好转。
宋月肩头的刀伤,经温珩日日汤药调理、换药施针,恢复极快。刺骨痛感彻底消散,伤口结痂稳固,行动抬手再无滞碍,一身沉稳气度尽数复原。他日日静立医馆廊下,或静坐调息,或默然守望二人,安静稳妥,默默护住眼前烟火安稳。
白日病患稀少、稍稍清闲之时,姚临一边整理药草,一边忍不住与温珩闲谈。
姚临笑着问道:“温珩,看你医术这般精湛,救治乡民从无倦怠,你是本地人吗?难怪一城百姓都如此信赖你。”
温珩手执银针,轻轻擦拭,闻言淡淡摇头:“我并非此地人,只是游历江湖,恰好途经平溪县。”
姚临微怔,随即好奇追问:“原来如此。那你医术这般厉害,定然师从名家吧?”
温珩眸光平和,轻声答话:“我自小便拜师学医,至今整整十五载。年少时常年随师傅四处奔走,遍历山河、游走乡野,哪里有疾苦,便去哪里行医救人。”
“那你师傅如今呢?” 姚临问。
“师傅年事已高,身子日渐衰弱,早已闭门静养,不再远行。” 温珩语气清淡,“他嘱我独自下山历练,让我独自行走江湖、问诊施药,在人世百态里精进医术、沉淀心性。”
姚临听得满心敬佩。原来这看似清冷寡言的女子,十五载寒暑研药行医,见惯人间疾苦,却始终心怀悲悯,踏遍山河救死扶伤。
廊下,宋月端坐石栏之上,闭目运气调息,气息绵长平稳。他虽闭目养神,却将二人轻柔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神色沉静温润,静静旁观这份市井安稳、人间温柔。
这时,府台贴身衙役专程来到医馆外,恭敬传命,请宋月前往客栈楼上雅间一叙,府台设下薄宴等候,称有要事亟待请示。
宋月睁开眼眸,收了周身气息,缓缓起身,嘱咐姚临与温珩安心留守医馆,随后独自随衙役赴约。
客栈雅间清净无人,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府台屏退左右,屋内只剩他与宋月二人,再无第三人。桌上摆着简单酒菜,府台却无心落座,往日在人前端庄威严的他,此刻褪去所有官仪礼数,上前对着宋月深深躬身一拜,态度恭敬又惶恐。
“下官见过殿下。”
这一声称呼谦卑恳切,全然是下属拜见上位者的姿态。
宋月神色淡然,抬手虚扶,声线沉静无波:“不必多礼,此地无外人,起身说话。”
府台直起身,眉宇间满是愧疚,沉沉叹道:“下官今日备下薄宴,并非攀附。平溪县出事的县令归下官管辖,属地生出这般贪腐害人之事,酿成毒粮惨祸,祸及满城百姓,是下官监管不力,罪责难逃。今日前来,是向殿下请罪。”
宋月立于窗前,眸光清淡,语气沉稳有度:“平溪县一案已然尘埃落定,恶吏伏法。你只需按律上报卷宗,依律处置涉案人员,安抚流民病患,稳住地方民生即可。往日旧案循序渐进,不必急于一时。”
府台连忙拱手领命:“属下谨记吩咐。往后临州地界大小事务,是否需要随时向殿下传禀报备?”
“不必。” 宋月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我此番行走江湖,只为暗访各地弊案、探查隐秘乱象,不愿张扬身份。往后你我相见,只当寻常初识便可。”
他目光微沉,郑重叮嘱:“我的真实身份,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分毫,无论是官府同僚,还是江湖路人,尤其是同行的姚姑娘与温姑娘二人,绝不能让她们知晓半分。”
府台心头一凛,当即躬身肃立:“下官明白!下官定然守口如瓶,严守机密,绝不外泄殿下身份,人前只以普通晚辈、受恩者自居,绝无半分异常表露!”
宋月见他态度诚恳,神色稍缓:“如此便好。你只需恪尽职守,秉公治吏,护一方百姓安稳,便是尽了本分。其余诸事,我自有安排。”
“下官必定谨记教诲,勤勉履职,不敢有半分懈怠。” 府台郑重应下,又细细询问了几处吏治处置的细节,宋月一一指点剖析,条理清晰,分寸拿捏得当。
一番密谈结束,府台心中疑虑尽数消解,彻底明晰了后续行事方向。
辞别府台,宋月独自走出客栈,折返城南医馆。
此时暮色垂落,夕阳熔金,洒满整条街巷。求医的乡民早已散尽,医馆门前清净悠然。
姚临正坐在门前石阶上,趁着晚风整理剩余的药材枝叶,发丝被晚风轻轻拂动,侧脸柔和温婉。见宋月归来,她当即抬眸,眼底漾起浅浅笑意。
“谈完了?”
“嗯。” 宋月缓步走到她身侧,顺势在石阶落座。
二人并肩而坐,间距极近,晚风交织,落日余晖落在两人肩头,暖意融融,氛围静谧缱绻。
姚临侧头看向他,轻声开口:“那日在客栈,你放出的信鸽,我一直很好奇,为何能精准找到行军途中的府台?你们从前是不是相识?”
宋月侧眸看向她澄澈纯粹的眼眸,眼底温柔暗藏,并未吐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与密查吏治的差事,只择浅处娓娓解释。
“我与府台早年有过几面旧识。” 他语气轻柔坦荡,“那信鸽是我自幼驯养的专属传讯鸽,聪慧通性,熟记官府仪仗气息、官员行军驻营的规律。那日夜色昏暗、山道复杂,它循着踪迹传递讯息,方能互通消息。”
姚临听得心头微动。她想起云来客栈那一幕,灰鸽振翅飞向天际,那只信鸽,竟能跨越路途,精准寻到身在途中的府台。
她抬眸望向宋月,眼底带着细碎柔光,轻声感慨:“原来如此。那日局势凶险,我一度以为我们无路可退,幸亏你早已安排妥当,还有多谢小鸽子的帮忙。”
宋月垂眸看着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温柔笃定:“江湖路险,我与你们同行,便不会让你们身陷绝境,我自会护你周全。”
寥寥一句许诺,轻柔却千斤重,落在姚临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二人衣袂相触,肌肤隔着布料温温相贴。四目相对的瞬间,姚临耳尖悄然泛红,心跳微乱,连忙转头望向远处炊烟,掩饰自己的羞怯与心动。
片刻后,温珩收拾好医馆物件走出,看着石阶上的二人,轻声开口交代后续行程。
姚临率先问道:“温珩,如今城内病患大多好转,官府也接手了医馆事宜,你接下来打算何处去?”
温珩淡淡道:“我打算暂留平溪县一段时间。”
姚临一愣:“你要留下定居吗?”
“并非定居。” 温珩摇头,语气笃定,“我本就是出来历练行医,此处百姓身缠慢性余毒,尚未完全除根。我待到全城众人病情彻底安稳、余毒肃清干净,再继续游历赶路。”
她看向宋月与姚临,从容说道:“你们二人伤势痊愈,前路还有自己的行程,不必为我停留,择日便可先行出发。”
姚临闻言,心中既有不舍,又满心敬佩,由衷道:“也好,有你留守,一城百姓安心。此番真的多谢你一路相救、不辞辛劳。”
宋月亦微微颔首:“万事小心,前路珍重。”
夜色渐深,二人返回客栈收拾行装。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晨雾袅袅。
宋月与姚临专程来到医馆道别。温珩立在门前目送,神色淡然却温柔。
二人辞别温珩,辞别这座重获新生的小城,并肩策马,迎着破晓晨光,奔赴下一程漫漫江湖前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