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裹着连绵山林,枝桠交错盘绕,将头顶仅存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冷风穿林而过,卷着枯叶簌簌作响,山谷幽静森冷,唯独身后不断传来追兵急促的踏叶声与低沉呼喝,打破满山沉寂,肃杀之气铺天盖地。
姚临怀中紧紧抱着藏有毒粮样本的布包,心头悬得极高。她不敢走开阔山道,专挑林木茂密、地形复杂的荒径穿行,脚步轻稳,刻意避开满地枯枝,只踩在厚实柔软的腐叶之上,尽量不发出半点动静。
她清楚身后追兵未绝,虽大半人马被宋月与温珩引走,可依旧有数名私卫死死咬在后方。刀锋隐隐裹挟的寒意如芒在背,让她丝毫不敢松懈,只能拼尽全力朝着后山荒废山神庙赶去,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尽快汇合,守住阵据,撑到州府援军抵达。
另一边的林间岔道上,宋月刻意放缓脚步,抬脚踩断粗枯枝,用清脆声响继续牵引追兵注意力。他身姿挺拔沉静,看似从容游走,心底却始终绷着一根紧绷的弦。姚临孤身在前,山路凶险、暗处难防,她虽有自保之力,身手却远不及众人,一旦遭遇围堵,后果不堪设想。每多拖延一瞬,他心底的焦灼便重一分。
温珩立在他身侧,神色清冷镇定,腰间药囊分层规整,银针、毒粉分门别类。赶路途中,她早已思虑周全,早早分出数小包特制自保毒粉,用油纸层层包好,悄悄塞给姚临贴身藏好,反复叮嘱她危急时刻再用,足以自保防身。此刻她指尖扣着一包毒粉,目光锐利锁定身后追来的黑影,随时准备出手阻敌。
二十名黑衣私卫尽数被二人动静吸引,全速追来。离忧道长亲自带队,道袍沾满尘土褶皱,神色冷厉,一路疾行急追,誓要将三人就地截杀。
“就在前方!他们跑不掉!今夜定要将人拿下!” 离忧厉声喝喊,催动手下加快脚步,眼底杀机凛然。
今夜若是让三人脱身,证据送出山林,他与县令数年筹谋尽数崩塌,身家性命尽数难保,他绝不容许这般结局发生。
很快,追兵冲入一片开阔林间空地,宋月骤然停步,不再刻意奔逃。他缓缓转身,周身气息瞬间沉凝如渊,原本随性的气场彻底收敛,只剩凛冽压迫感。
“既然追得辛苦,便不必再追了。”
他声线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冲在最前的两名私卫下意识顿住身形,心头莫名一紧。
离忧冷笑一声,长剑出鞘,寒芒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倒是识时务。交出证物,我留你们全尸,否则,葬身荒山,无人知晓。”
“想要证物,先过我这关。” 宋月淡淡一语,身形骤然掠出。
月光破云洒落,照亮他迅疾凌厉的身姿。他出手简洁干脆,无半分花哨招式,掌风沉稳厚重,每一击都精准落在对手关节、兵刃要害。接连数声闷哼,靠前两名私卫长刀脱手,剧痛缠身,重重栽倒,一时无法起身。
余下私卫见状,立刻齐齐挥刀合围,层层刀光交织成网,想要以人海战术困住宋月。可宋月身法精妙,游走在刀光缝隙之间,进退自如,掌起落处必有一人倒地,惨叫声接连在林间回荡。
温珩静立侧边,不贸然近身缠斗,只专司拦截绕路之敌。但凡有人想要避开宋月,抄小路追击姚临,她便先弹出银针封其动作,若对方执意强攻,便弹指扬出淡烟毒粉。毒粉无形无味,中招者瞬间头晕脱力,瘫软倒地,她始终拿捏分寸,只阻杀、不滥伤,稳稳守住侧面防线。
战局胶着之间,离忧见手下接连折损,心头又惊又怒。他原以为三人只是寻常探查文士,万万没料到宋月身手这般高深,温珩毒术如此诡异难缠。他握紧长剑,亲自纵身扑杀而出,剑招刁钻狠厉,直刺宋月心口要害,想要凭一己之力破局。
宋月侧身轻巧避过剑锋,抬掌轻磕剑脊。
“铛 ——”
刺耳金鸣炸响,巨大力道顺着剑身席卷而上,离忧虎口剧痛发麻,连退数步,骇然抬头,心底惊惧渐生。
可他来不及多想,身后山林忽然冲出一道狼狈黑影,是县衙连夜赶来报信的侍卫。那侍卫衣衫凌乱、满头大汗,不顾前方厮杀险境,跌跌撞撞冲到离忧身侧,压低声音急促急报。
“道长!大事不好!县衙急报 ——书房暗格空空如也,那本核心账本,早已被人偷走了!”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离忧耳畔。
他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缩,脸上所有沉稳、狠厉瞬间碎裂,血色尽数褪去。
账本被偷了?
那本记录多年贪墨、分赃、炼毒、私养死士的亲笔账本,是他们最后的底牌、最后的退路!若是账本落入外人手中,无需三人报官,仅凭一本账本,便足以将他与县令死死钉在死罪之上,万劫不复!
这一刻,离忧彻底慌了。先前的缠斗、牵制、循序渐进尽数作废,他所有的底气瞬间崩塌。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落在下风!原来对方早就潜入县衙、盗走铁证,今夜的追杀,根本不是他们截杀探子,是他们垂死反扑、抢夺生路!
巨大的恐慌与疯狂瞬间席卷他的心神,他再无半分从容,眼底只剩极致的狰狞与急切。
离忧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缠斗中的宋月与温珩,声音嘶哑发颤,满是疯魔:“原来账本早被你们偷走!好算计!好算计!”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三人拼死奔逃、誓死护证,为何宁死不肯退让分毫 —— 他们手握致命铁证,根本不可能妥协!
暴怒与绝望交织,离忧心智大乱,厉声嘶吼下令:“所有人听着!不要再缠斗牵制!分出两人,立刻绕路!拼死追上前面那女子!不计代价、不惜一切,抢回账本!抢不回,今夜所有人都要死!”
军令骤变,局势骤急。
两名黑衣私卫不敢迟疑,立刻弃战抽身,压低身形,借着密林掩护,飞速朝着姚临离去的后山小路疾冲而去,一心想要截住孤身前行的姚临。
看到二人动身的刹那,宋月心头骤然巨震,沉稳的心境瞬间翻涌,浓烈的焦急瞬间攫住心神。
他方才缠斗之中尚且从容冷静,可此刻眼见敌人直奔姚临而去,心底瞬间慌了。
姚临孤身一人,前路无人守护,只凭数包毒粉自保,山路幽暗崎岖,追兵悍不畏死、穷凶极恶。若是被这两人追上,她一介弱女子,根本无力抵挡。
巨大的担忧压得他心口发紧,他几乎下意识就要抽身追去护着姚临,可身前数名私卫死死缠杀不止,刀光层层封锁,将他牢牢困在原地,分毫无法脱身。
他眼底满是焦灼,眉头死死蹙起,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撑住、再撑片刻,姚临一定要平安抵达古庙,千万不能出事。
一旁的温珩也察觉到局势危急,看出宋月心绪大乱,更清楚账本失窃意味着彻底鱼死网破。她不再保留,指尖快速捻起毒粉,不待对方近身,直接顺着山风扬出。
淡雾漫开,全速奔逃的两名私卫猝不及防,口鼻尽数中招,狂奔的身形猛地踉跄,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浑身脱力,挣扎数次都无法起身,彻底被拦停在半路。
见两人倒地,宋月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可眉宇间的忧虑丝毫未减。
账本失窃,离忧已经彻底疯魔,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眼见手下再次被阻,离忧气急攻心,双目赤红,彻底失了所有理智。他心知账本外流、罪证外泄,拖延越久,死得越彻底。州府官兵一旦抵达,再无半分翻盘可能。
“废物!一群废物!” 他厉声怒骂,当机立断改口,狠戾下令,“留三人在此牵制缠斗,拖住他们二人!其余所有人,随我直奔后山山神庙!那女子必定前往古庙藏身汇合!今日拼死也要夺回账本,否则我们尽数株连惨死!”
此刻的离忧,早已被绝望逼得疯狂。原本他还想着留手、留后路,此刻账本丢失,他再无退路,唯有孤注一掷、拼死一搏。
三名私卫立刻留场,轮番上前袭扰缠斗,死死牵制宋月与温珩。
离忧则带着剩余人手,舍弃正面缠斗,不顾一切抄近路,疯魔一般朝着后山山神庙狂奔而去,势要在古庙截杀姚临、夺回账本。
宋月一眼看穿他的疯狂意图,心头焦灼更甚,沉声道:“他已知晓账本失窃,彻底急红眼了。阿临孤身一人,处境凶险至极。”
“速战速决,立刻赶去支援。” 温珩语气急促,出手愈发凌厉,毒粉银针齐出,不再留半分余地。
片刻之间,三名牵制的私卫尽数中招倒地,失去战力。
二人不再停留,提步疾奔,顺着山路全速追向山神庙,夜风猎猎,满心皆是急迫与担忧。
而此刻的山神庙,荒寂阴森,夜色沉沉压顶。
这座古庙荒废已久,庙门朽坏、屋顶残破,院内荒草齐膝,神像倾颓落灰,蛛网密布梁柱,常年无人踏足,只剩满院寒凉死寂。
姚临一路咬牙疾奔,终于抵达庙中。她扶着残破神像微微喘息,第一时间抬手抚上内襟,确认温珩分给她的毒粉安然无恙,又护紧怀中的毒粮样本,心底稍稍安定。
一路奔逃,衣衫被树枝划破数道口子,小臂布满细碎血痕,身心俱疲,可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她快速环顾四周,确认暂时无人,立刻将装有样本的布包藏入神像底座隐秘暗缝,牢牢护住所有证据,随后背靠神像,握紧断裂的粗木梁凝神戒备。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多久,远处山林很快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离忧近乎癫狂的怒喝。
姚临心头一紧,瞬间警惕拉满。
离忧居然来得这么快!而且听动静,人数众多,来势汹汹!
她屏气凝神,指尖悄然按住内襟毒粉,全身紧绷,做好了拼死自保、死守证据的准备。
就在古庙杀机将起的瞬间,庙外两侧骤然响起两道沉稳脚步声。
宋月与温珩及时赶到,一左一右封死庙门退路。
三人顺利汇合,紧绷的局势短暂稳住。
离忧带人踏入庙中,看着再度聚齐的三人,脸色阴沉可怖,眼底满是穷途末路的疯狂与怨毒。
账本失窃、罪证旁落,他今夜,唯有死战到底。
宋月目光沉静直视对方,语气冷冽:“你既已知晓账本被盗,大势已去,负隅顽抗,毫无意义。”
离忧哈哈大笑,笑声嘶哑癫狂,满是绝望与凶狠:“大势已去?我今日就算死,也要拉着你们陪葬!夺不回账本,我便斩尽杀绝,让所有证据尽数随你们埋骨荒山!”
话音落下,他长剑猛地一挥,厉声嘶吼:“动手!尽数斩杀!”
荒废山神庙内,杀气暴涨,最终死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