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蜿蜒山坳,林间雾气骤然翻涌得愈发浓重。白茫茫的水汽丝丝缕缕缠裹住粗壮树干,朦胧的雾霭将视野狠狠压缩,仅仅数步之外的林木,便消融成一片虚实难辨的灰影。空气浸着蚀骨的湿冷,枝叶间积攒的露水络绎不绝簌簌坠落,点点滴滴打湿两人的发梢,衣襟也浸上一层寒凉潮气,黏在肌肤上,泛起一阵阵沁人的冷意。
自那处险象环生的落石崖壁脱身之后,二人刻意向着幽谷内侧迂回绕行。脚下地面布满虬结扭曲的老树根,其间还散落着山洪冲刷遗留的尖利碎石,每一步落脚都需要再三权衡,生怕踩滑崴伤,行进的脚步不由得迟缓下来。宋月手握寒光内敛的短匕,手腕起落,一刀刀斩断拦路缠绕的藤蔓荆棘,刀刃割裂植物纤维,持续响起细碎利落的 “唰唰” 轻响。
姚临紧随在他身后,全身的神经始终绷成一根紧弦。方才落石擦肩而过的惊魂画面还盘旋在脑海,那一份濒险的心悸并未完全消散。她一边垂眸紧盯脚下坑洼崎岖的地面,一边竖起双耳,凝神捕捉山林里每一丝异动。她心里十分清楚,这座封闭的幽谷处处皆是杀机,没有现代的医药救援,任何一次小小的受伤,都有可能演变成绝境。
还未走出多远,脚边齐膝高的荒草丛忽然剧烈翻腾摇晃。
数条手臂粗细的灰褐色毒蛇被脚步声惊扰,猛地从乱草堆中窜出。分叉的信子飞快吞吐,刺耳的 “嘶嘶” 声刺破林间寂静,蛇群直接横亘在前进的道路上,阻断去路。朦胧白雾之下,蛇身鳞片折射出冷幽幽的光泽,高高昂起的蛇头,距离姚临的鞋尖不过数尺。
姚临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脏骤然狠狠攥紧,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直窜天灵。她本就惧怕蛇类,望着那一双双泛着冷光的竖瞳,头皮阵阵发麻,指尖死死攥紧外套下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心底念头飞速打转:千万不能惊扰它们。这荒谷之中无医无药,一旦被咬,便是死路一条。
宋月面色沉静无波,身形迅速横移,稳稳挡在姚临身前,短匕横举于胸前,压低嗓音沉声叮嘱:“别乱动,不要刺激它们。”
毒蛇依旧高昂头颅,不停发出嘶鸣威慑,却没有贸然扑咬,只是死守身后的草巢,以凶相驱赶闯入领地的外人。
白雾缓缓流动翻卷,林间气氛紧绷到极致,四下静得几乎只能听见二人浅浅的呼吸。宋月并未贸然挥刃厮杀,心底权衡利弊:此地湿热,蛇类大多群居。若是激怒眼前的蛇群,极有可能引出巢穴深处更多同类,届时局面便会彻底失控。
他缓缓俯身,拾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手腕聚力,重重砸向蛇群身侧的泥土。
“咚!”
石块重重撞击土层,尘土与碎草四下飞溅。
蛇群受此突如其来的惊吓,对峙之势瞬间瓦解,盘曲扭动着躯体,迅速缩回茂密幽深的草莽,转瞬便消失无踪,只剩草丛还在轻轻震颤,残留骚动过后的余波。
危机消散。姚临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心口依旧砰砰狂跳,心有余悸地低声叹道:“好险,方才但凡再往前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幽谷闭塞湿热,最宜蛇虫繁衍。越是草木繁茂的低洼处,越要加倍戒备。” 宋月收回短匕,擦去刃口沾挂的草屑,目光审慎扫视四周密不透风的林子,“雾气还在持续加重,继续深入山林太过凶险,我们尽快寻一处可以遮蔽雾气的地方暂作休整。”
姚临重重颔首,视线仍不由自主瞟向方才蛇群出没的草丛,心底的后怕久久难以平复。
二人避开低洼潮湿地带,转向地势微微隆起的坡地前行。穿过一大片纠缠丛生的灌木丛,前方山体岩壁向内深深凹陷,长长的藤蔓自崖顶垂落铺展,好似一面浑然天成的绿色帘幕,将凹陷的岩壁遮掩得严严实实。
一缕清润寒凉的水汽,正顺着藤蔓缝隙悠悠向外飘散。
“那里好像藏着什么地方。” 姚临抬手指向那片岩壁,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一路历险奔波,倘若能寻一处避风避雾的容身之所,便能暂且摆脱山林里潜藏的重重危机。
宋月快步上前,伸手拨开层层厚重垂坠的藤蔓。繁茂藤蔓向两侧分开,一个半人高的幽暗洞口赫然显露。洞口被藤蔓青苔遮蔽得极为隐秘,若不是走到近处细细分辨,根本不可能发现这处山洞。
“是山洞。”
宋月率先弯腰钻入洞内,姚临紧随其后迈步而入。
踏入石洞的刹那,洞外呼啸的山风、草木虫蛇的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外。洞内并非全然漆黑,岩壁顶端裂开数道细碎裂隙,几缕天光顺着缝隙洒落,形成淡淡的光柱落向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清冽的淡淡水腥气息,凉丝丝地扑在脸颊之上。
山洞腹地远比洞口看上去开阔宽敞,脚下地面干燥平整。向内走数十步,一汪幽深水潭静静盘踞在石洞中央。
潭水碧绿澄澈,水面平滑温润,宛如一块精心打磨的碧玉。几丛水蕴草浮于水面,细长柔软的草叶顺着微弱水流缓缓飘摇,给暗沉冷寂的石洞添上一抹难得的生机。潭心的水色越沉越深,黑漆漆望不见底,无从揣测水下究竟是何等凶险光景。
姚临缓步走到潭边屈膝蹲下,指尖轻轻触碰水面。刺骨冰凉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全身,激得她不由得微微缩了下手。
“山腹之中,竟藏着这样一汪深水潭。” 她低声感慨,望着这片幽潭,心中满是惊奇。历经重重险阻,谁也不曾料到深山腹地里会藏有这样一方天地。
宋月沿着潭岸缓步绕行探查,目光仔细打量四周岩壁,又垂眸留意水面水蕴草的动向。水草并非随意漂浮,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偏移 —— 这足以说明潭水不是一潭封闭死水,水底定然暗藏流动的暗流。
他屈指轻叩坚硬石壁,视线落向潭心那片暗沉如墨的水域。
“你看水草流动的方向,这潭应当是活水,并非封闭死潭。” 宋月眉头微蹙,声音在石洞内泛起浅浅回响,“底下很可能连通着一条水下暗渠,说不定,能够直通幽谷之外的水域。”
这句话入耳,姚临心头猛地一跳,连日被困的压抑之下,一簇希望骤然在心底燃起。陆路早已被泥石流彻底封死,若是暗渠属实,这便是他们离开幽谷唯一的转机。
可目光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碧绿潭水,滚烫的期待又迅速蒙上一层深重的顾虑。潭底漆黑无光,水道宽窄不明,水下是否藏有暗礁、漩涡或是别的凶险,全部无从知晓。
“倘若真有通道,那便可能是离开幽谷的出路。” 姚临语气裹挟着期待,又难掩心底的忐忑,“只是水下情况全然未知,贸然下水,实在太过冒险。”
宋月垂眸凝视幽沉沉的潭面,神色沉静,内心飞快权衡利弊。如今陆路断绝,困守山谷坐吃山空,迟早会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这条水下暗渠,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机,纵然凶险,也值得一试。
“我水性尚可,我下水前去探查一番。” 宋月抬眼看向姚临,语气笃定却并不鲁莽,“你留在此地,切莫靠近潭边。若是半个时辰我还没有归来,你便立刻折返木屋,告知峤翁这里的情况。”
姚临不由得心头骤然一紧,一颗心瞬间悬了起来。潭水幽深莫测,谁也无法预判水下潜藏的危机:“会不会太过冒险?水下的一切我们全都一无所知。”
“山体通路已经被山洪彻底堵死,耗在此处,我们只会永远困在谷中。” 宋月解下背上的布囊,将干粮、水袋、长剑一一取下,安置在岸边干燥的岩石之上,只贴身留存一柄小巧的寸许短刃,“这是目前唯一的机会,值得一试。”
说罢,他褪下外层厚重的外袍,露出里面利落贴身的劲装短衫。微凉的天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与挺拔的身形上。
姚临望着那片暗流涌动的幽深潭水,心中百般纠结。她清楚宋月所言句句属实,可仍旧免不了为他捏一把冷汗。万般思虑过后,她只能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万事千万小心,务必保全自身。”
宋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下蹲,纵身一跃。
“扑通 ——”
一声清亮的水响溅起细碎水花,碧绿潭水瞬间将他的身影吞没,一圈圈涟漪层层向外扩散开去,水面漂浮的水蕴草被水波推得四下散开。
石洞之内,霎时间只剩下姚临孤身一人。
潭面很快重归平静,方才荡开的涟漪缓缓消散。姚临立在岸边,整颗心高高悬起,目光一瞬不瞬死死盯住潭面,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候都格外煎熬。洞内死寂得可怕,唯有岩壁缝隙滴落水珠,“叮咚、叮咚”,一声声落入潭中,敲打着人的心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度日如年。姚临一直在潭边焦急地徘徊,她脑海之中不断冒出各种不好的猜想:会不会被暗流卷走?会不会被水下礁石划伤?无数纷乱的念头在心底盘旋,她极力压下心底的慌乱,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盼着宋月平安归来。
就在快要临近约定的半个时辰之时,潭心的水面猛地剧烈翻涌起来。
宋月的头颅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手臂奋力划动,迅速游回岸边。他双手撑住坚硬的岩石,借力攀上地面。浑身衣衫尽数湿透,乌黑的发丝不断往下淌着水珠,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带着几分急促,可眼底却翻涌着掩不住的欣喜。
“找到了。” 宋月抬手抹掉脸上流淌的潭水,语气里透出一丝难掩的轻快,“水下的确有一条狭长水道,通道还算宽阔,顺着暗流一直往前,出水便是幽谷外面的大湖。我们可以从这里离开。”
姚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稳稳落地,积压多日的烦闷与压抑一扫而空,脸上漾开释然的笑意:“太好了,当真寻到了出路。”
“只是水下通道部分地段低矮狭窄,需要长时间闭气潜游才能通过。” 宋月稍稍喘息片刻,转头看向姚临,认真询问,“你的水性如何?”
姚临轻轻摇了摇头,心底生出一丝窘迫:“我仅仅只会简单浮水,长距离闭气潜游,我做不到。” 一旦在水下慌乱呛水,两个人都会陷入致命险境。
宋月略一沉吟,迅速在心中盘算妥当,当即做出决断:“无妨,我带着你前行。下水之后你牢牢闭住呼吸,双臂紧紧搂住我的肩膀,千万不可慌乱挣扎,一切顺着我的节奏。切记,越是慌乱,越容易发生危险。”
姚临郑重点头,把每一句叮嘱牢牢刻在心底。她明白此刻容不得半分怯弱,想要走出这座困住她的幽谷,便只能放手一搏。
二人把装有干粮的布囊用厚实外衣层层包裹捆扎严实,竭力隔绝潭水的侵入,牢牢系缚在身上。
姚临缓步走到潭边,刺骨的水汽扑面而来,叫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望向幽暗的水面,心底难免生出对深水的本能惧意,但一想到幽谷之外的世界,想到寻觅母亲的渺茫前路,便咬牙压下了那一丝畏惧。
宋月再次踏入潭水,漂浮在水面之上,向着她伸出手臂:“过来,抓紧我。”
姚临深吸一大口气,抬脚踏入冰冷刺骨的潭水。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激得血液都仿佛冻住一般。她依言上前,双臂稳稳环住宋月的肩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宋月感受肩头传来的重量,温柔低声再一次提醒:“屏住气息。”
话音落下,他手臂稳稳揽住姚临的腰腹,双脚用力一蹬潭底的岩石,二人的身影一同向着幽深潭水之中沉沉没入。
冰冷潭水将周身彻底包裹,周遭骤然坠入昏暗,只有前方遥遥传来一缕极其微弱的水光。宋月揽着怀中的姚临,顺着暗流的推力,拼尽全力向着水下通道的出口奋力游去。
水蕴草细长柔软的枝叶不断擦过二人的身侧,在幽暗的水里无声飘摇。两道相依的人影,朝着那唯一通往外界尘世的方向,不断奋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