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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险落石

月临安隅

暮色如薄纱缓缓漫覆整座幽谷,落日熔金,将连绵层叠的青山晕染成暖融融的橘红。成群归鸟掠过高耸的树梢,此起彼伏的啼鸣渐渐消散在晚风里,草丛之中,虫豸细碎连绵的低鸣,接替了白日的喧嚣。

木屋的檐下悬着一盏粗陶油灯,昏黄的火苗轻轻摇曳跳跃,将屋内的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木墙之上光影交错,添了几分山野居所独有的静谧。

姚临安坐在木桌前,双手捧着老先生递来的一碗汤药。深褐色的药汤微微腾起一缕淡淡的白汽,浓郁厚重的苦涩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仅是嗅闻,便叫人下意识蹙起眉峰。方才只勉强吃下小半碗粥,落水侵体带来的虚乏依旧缠在四肢百骸,太阳穴位置一阵阵隐隐钝痛,那是前几日强行撕裂时空、催动异能之后,残留在躯体之中的后遗症。

每每这处隐痛泛起,姚临心底便会掠过一丝后怕。那日若是异能再失控半分,或许她便不是坠湖,而是直接被绞入无序的时空夹缝。

紫灵蹲坐在桌边,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一刻不停地围着姚临打转,小脸上满是真切的关切。

“姐姐,这药苦得要命,你要不要含一颗蜜饯?” 紫灵从衣襟的小口袋里摸出一颗风干的野蜜果,果皮皱缩干瘪,却隐隐透出甜香,她小心翼翼递到姚临面前,“这是师傅入秋晒的野果子,吃完就能压下嘴里的苦味。”

姚临伸手接过蜜果,指尖触碰到果子粗糙干燥的表皮,心底泛起一丝暖意。身处异世举目无亲,这般细碎朴素的善意,格外叫人动容。她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笑意:“多谢你。”

她深吸一口气,仰头干脆利落地将整碗汤药一饮而尽。浓烈的苦涩瞬间铺满唇齿舌根,苦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漫,涩得舌尖微微发麻。她连忙把野蜜果送入口中,清甜甘润的果香慢慢在口腔里弥散开来,方才翻涌的刺骨苦味,才一点点被中和褪去。

一旁的老先生坐在矮木凳上,指尖轻轻摩挲手里磨出痕迹的药锄,语声缓慢而郑重。他见姚临喝完汤药,才开口叮嘱:“姑娘,你才自寒水之中死里逃生,今夜务必要安安稳稳歇息。明日你要与宋公子一同进山探路,切记万万不可逞强。这幽谷之内山石湿滑,还藏着不少隐秘沼泽,一步踏错便是险境,切不可冒进。”

姚临认真颔首,将这番话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底。她心里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身上还带着病痛的隐患,在这里一旦受伤,没有现代的医疗,后果不堪设想。“峤翁放心,我定会处处谨慎,绝不莽撞行事。”

宋月立在木屋门口,沉沉暮色落满他的肩头,衬得他清隽的眉眼笼上一层淡淡的朦胧。方才他在屋后整理行装,锋利短匕、引燃用的火折子、三尺长剑、分装好的干粮,一件件妥帖收进粗布囊袋。屋内的对话尽数落入耳中,他抬步,缓步走入房中。

“峤翁不必挂心,后日行路,我自会照看好姚姑娘。” 宋月的声线沉静安稳,语气却并非大包大揽,客观而审慎,“只是山谷地势错综复杂,我们只探查近处山势,绝不贸然深入荒蛮险地。”

峤翁抬眸望向宋月,眉宇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色。山洪过后的山谷暗藏无数危机,他见过太多失足遇险的过路人。“宋公子你亦要多加戒备。前番山洪肆虐过后,多处山体根基松动,随时都有可能滚落碎石,万万不可大意。”

“晚辈谨记教诲。” 宋月微微垂首,从容应下。

夜色越加深沉,屋外的月光透过窗棂露进细碎银辉。紫灵困得连连打哈欠,眼皮耷拉得快要睁不开,被峤翁带回隔壁房间休憩。偌大木屋,转眼便只剩下姚临一人。

她躺回铺着干草与粗麻布的床榻,床褥带着山野草木淡淡的干涩气息。抬眼凝望头顶随风轻晃的粗麻罗帐,白日一桩桩经历,在脑海之中往复回放。

她赌上自己仅剩不多的寿命,拼尽一切跨越时空,终于踏足母亲生活过的这片异世。可那只承载着唯一念想的背包,却永沉冰冷幽深的湖底。那张舅舅画的画像,是她关于母亲唯一的实物凭据,如今也随湖水沉没。

往后,世间再无物件可以帮她辨认母亲。她只能依靠梦境里那片朦胧破碎的剪影,在偌大一个泓国,去寻觅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念及此处,心口漫开一阵空荡荡的怅然,像是心底被硬生生剜去一角,失落沉沉压上来。

她抬手轻轻按住突突作痛的太阳穴,异能留下的钝痛依旧隐隐作祟。心底的恐惧再次浮起:这份时空异能代价惨重,绝不能轻易再度动用。倘若不顾一切强行催动,轻则当场晕厥不醒,重则会被卷入无边无际的时空缝隙,彻底迷失,再也寻不到来时与去往的方向。

死亡她尚且不怕,可若是就此迷失,那她奔赴异世的全部意义,便会彻底化为泡影。

当务之急,是先挣脱这座被群山封闭的幽谷。唯有走出这里,踏入人世城镇,她才有机会搜集线索,继续追查母亲的下落。

窗外山风穿林而过,呜呜的风声在山谷间来回回荡,树影在窗纸上摇曳晃动。姚临在床上辗转片刻,纷乱翻涌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身体的疲惫席卷上来,终究沉沉坠入梦乡。

翌日,天色才刚刚蒙蒙破晓,山间浮动着一层薄薄乳白晨雾。草木枝叶挂满晶莹的露珠,只要从草丛间走过,裤脚便会瞬间被露水浸得湿凉。

木屋之外,宋月早已收拾妥当。粗布行囊稳稳背在身后,锋利短匕牢牢束于腰间,脚上是耐磨防滑的粗布麻鞋,一身装束利落干脆,没有半分冗余。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来。

姚临缓步走出房门,身上依旧是那套来自现代的外套,面料剪裁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在古朴山野之间显得格外突兀。昨夜思虑太多,她睡得并不安稳,眼底还浮着一层浅浅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清亮坚定。

“准备好了?” 宋月开口问道,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不动声色留意她的气色。

姚临点头,抬眼望向四周云雾缠绕的苍茫山林,胸腔微微起伏,压下心底一丝对未知前路的忐忑:“嗯,我们走吧。”

峤翁站在木屋门槛边,递过来两个缝制厚实的布包,里面分装着干粮与清水。老人家神色郑重,再三嘱咐:“路上切记多留意天色,若是山间云雾骤然变浓,便是风雨将至,一定要立刻折返。千万不要一心寻路,贪走太远。”

“晚辈谨记老先生嘱咐。” 姚临双手郑重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分量握在手里,心底生出几分暖意。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世,这份善意格外珍贵。

二人辞别峤翁与睡眼惺忪的紫灵,转身迈步踏入幽深山林。

脚下是层层腐烂落叶混杂碎石的崎岖山路,两侧林木茂密参天,巨木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日光只能穿过枝叶缝隙,筛落下星星点点的细碎光斑。地面到处都是山洪肆虐过后留下的狼藉:断裂的枝干、崩落的碎石散落满地,不少区域泥土被水泡得松软泥泞,稍不留意便脚下打滑,极易摔倒。

宋月走在靠前的位置,时刻警觉地扫视周遭山势动静。遇到路边横斜伸出的荆棘枝蔓,他便会抬手轻轻拨开,避开尖刺,方便身后的姚临顺利通行。他心思缜密,每一步都在默默判断山体稳固与否。

姚临跟在他身后,一边小心落脚,一边悄悄观察四周环境。这座幽谷被群山严严实实环抱,四面全是陡峭高耸的崖壁,山石斑驳裸露,岩壁之上还留存着山洪冲刷出来的深深沟壑,处处都看得见天灾留下的狰狞痕迹。她心底暗暗掂量,想要从这样的群山之中找出通路,恐怕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加艰难。

“你看那边。” 宋月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远处的山壁。

姚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眸望去,只见那一片山体大片土石彻底坍塌,大大小小的乱石堆积成一座高耸石堆,便是峤翁口中被泥石流彻底堵死的旧山道。乱石层层堆叠挤压,缝隙之间还卡着不少连根折断的树木,乱石尖锐嶙峋,人力根本无从翻越。

“这便是原先通往外界的唯一山道。” 宋月语气平淡,可眼底藏着一丝凝重,“山洪过后,已经被彻底封死。”

姚临眉头紧紧蹙起,凝望着眼前这座巨大的乱石堆,心头沉沉往下一坠。原本心底还残存一丝微弱的侥幸,想着或许稍加清理便能通行,可眼见这般景象,才彻底认清现实。想要离开,只能另辟蹊径。

二人不再停留,沿着山脚继续向前探查。脚下的路途愈发艰险难行,荒草肆意丛生,藤蔓四处缠绕横亘,头顶崖壁时不时有细小碎石簌簌滚落,砸在林间地面,发出细碎声响,每向前一步都要万分警惕。

约莫行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地势陡然下沉,现出一片低洼湿地。地面泥土乌黑泥泞,浅浅的积水泛着一层灰绿暗沉的光,隐约能看见水下浮动的腐草,是一片暗藏杀机的沼泽。

宋月当即抬手,迅速示意姚临止步,神色瞬间变得警惕紧绷,压低声音提醒:“止步,这里是泥沼,万万不可靠近。一旦踩入,便会被淤泥牢牢陷住,越挣扎陷得越深。”

姚临连忙猛地收住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大步,心有余悸地望着眼前这片看似平静的湿地。表面只是普通泥水,底下却是索命的陷阱。方才若是没有他及时提醒,自己一心向前,很可能就已经踏了进去。后背顺着后背泛起一层薄薄寒意。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山风呼啸席卷而过。头顶上方陡峭的崖壁,骤然传来 “咔嚓” 一声山石开裂的轻响!

一块拳头大小的坚硬石块挣脱岩壁束缚,裹挟着重力,顺着山崖急速滚落,直直朝着姚临站立的方位砸落下来!

宋月瞳孔骤然收缩,脑中来不及思虑分毫,身体已然率先做出反应。他大步跨步上前,手臂探出,猛地一把将姚临向着侧面狠狠拽开。

姚临猝不及防,脚下重心失衡,身子踉跄着向前扑出,整个人直直撞进宋月坚实的臂弯之中。下一秒,那块沉甸甸的石块擦着她的肩头掠过,“砰” 地一声重重砸在她方才立足的地面,碎石碎屑四下飞溅开来。

巨大的惊险扑面而来,姚临的心脏狂跳不止,砰砰地撞击胸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劫后余生的战栗顺着四肢蔓延,她微微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抬眼,撞进宋月近在咫尺的眼眸。

宋月的手掌还稳稳扶在她的胳膊上,第一时间并未顾及怀中的人,目光依旧紧紧锁定头顶上方的崖壁,仔细确认不会再有落石崩落,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缓缓松开扶住她手臂的手。

“没事吧?” 他的声线听似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方才那一瞬,连他都生出几分惊险。

姚临轻轻喘息,晃了晃还有些发懵的脑袋,摇了摇头,心有余悸:“我没事,多谢你。方才若是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只要稍稍慢上片刻,那块石头便会结结实实砸在她身上,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谷,便是死局。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底便满是感激。

宋月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那片满目疮痍、依旧摇摇欲坠的坍塌山壁,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凝重:“山洪过后山体根基受损,落石毫无预兆,防不胜防。往后我们不能再紧贴崖壁脚下行走。”

姚临抬眼望向四周连绵险峻的群山,心底暗自感慨。这座幽谷的凶险,远远超出她最初的想象。不止沼泽陷阱,还有随时可能夺人性命的落石。想要活着走出这里,容不得半分轻敌。

宋月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女。方才生死一瞬,她眼底虽翻涌着惊魂未定,却没有惊慌失措、失声哭喊,很快便稳住心神,心性算得上沉稳。

可心底那份对她来历的疑云,依旧没有散去。

她来历神秘,一身衣装绝非泓国所有,说辞漏洞百出。可身处险境,她并未慌乱失态,并非养在深闺里娇弱不堪的女子。只是,她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会凭空出现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幽谷深湖之中?

姚临并未察觉他心底的百般揣测,她抬眸望向山谷另一侧绵延的青山,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压下方才遇险带来的心悸,轻声提议:“这一侧的路已经行不通,我们要不要转去山谷的另一边探查看看?说不定那边会有出去的缺口。”

宋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层叠的山林,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腰间匕首的刀柄,短暂沉吟权衡之后,缓缓颔首:“好。我们换个方向,继续探查。”

山间流动的薄雾缓缓漫卷浮动,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渐渐向着幽深浓密的山林深处走去,慢慢被朦胧的雾气与参天林木吞没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