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月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她都快忘记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今天的眼泪像决了堤似的,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回家明明是她盼了九年的事。
米迦勒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替她擦掉眼泪,声音放得很轻:“你不是一直很想回家吗?”
他的手指冰凉,落在她的脸上,“现在能回家了,为什么还要流泪?”
林黛月哭得更凶了,她咬着唇,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肯看他。
“这一天,你不是已经期待很久了吗?”他又问。
“我是很想回家!”她忽然抬起头,朝他喊,嗓子是哑的,“可是我舍不得你!”
“米迦勒是笨蛋,你根本就不懂我!”
米迦勒整个人被定住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我想回地球,想见爸爸,想见小七、阿晋他们……可是米迦勒,我认识你的时间,已经比认识他们还要长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你根本不把我当成家人……家人遇到事情是不会隐瞒的。”
米迦勒俯下身,没有任何犹豫的将她拥入怀中。
“对不起。”
他身后洁白的六翼微微颤抖,抖落下几片洁白如雪的羽毛,那些羽毛缓缓飘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先是一僵,随即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不哭了……”他熟悉的拍着她的背,这个动作这几年他做了很多回。
“我还没哭完……”
“那也先歇一会儿,会喘不过气的……”他低声提醒道。
她哭得太凶,整个人都埋进他怀里。
米迦勒没有推开她,他今天和往常一样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袍,领口原本就不怎么严实,被她这么一撞,滑开了大半。
她的脸贴上来时,他先是一僵。
少女的脸颊还带着哭过的温度,混着泪水,湿漉漉的贴在他心口。
他这才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只剩那层薄得不能再薄的衣料。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的砸下来,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别哭了。”他的声音低得有些发紧。
林黛月像是找到了最暖的地方,愈发不肯抬头。
她抽噎着,脸颊贴着他,呼吸也全扑在他胸前。
此刻那件白袍半敞,随着她的动作又滑下几分,露出更多的肌肤。
米迦勒从未这般狼狈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重重的撞在肋骨上。
“再让我哭一会儿嘛。”她没听出他的变化,把他抱得更紧,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米迦勒闭上眼,不去看她。
他应该推开她的,可他的手,最终只是轻轻的按在了她背上。
“不哭了好不好?”
“嗯……”她闷声答应。
他无奈的叹了叹气,这几年他到底都教了她什么。
怎么偏偏把她养成了这副让他毫无办法的模样。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却还是固执的看着他。
“那你快说,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
米迦勒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嗯,舍不得……你也是我的家人。”
这句话说的很小声,可林黛月还是听见了。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眼泪又涌了上来,嘴角却弯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米迦勒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终究还是把克洛诺斯的话告诉了她。
“克洛诺斯告诉我,你会死在沧南。”
林黛月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早就知道,又像根本不在乎。
“你害怕吗?还想回去吗?”米迦勒问。
她摇了摇头,“不怕,我想回去,那里是我的家。是生是死,我都要回去,和家人一起面对。”
米迦勒没有再劝,他紧紧搂住她,用六只洁白的翅膀把她整个人包裹在内。
“好,我答应你。”
林黛月好不容易从他的翅膀里退出,她细致的看着他。
她想把他的样子牢牢记住,月光把他精致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除了克诺洛斯,目前她见过的神好像都很漂亮。
看着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会老会死,可眼前的米迦勒不会。
他的生命太长了,长到她的生死,对他而言,或许只是漫长神生里一个极短的瞬间。
“米迦勒,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来我的墓碑前看我吗?”她小声的开口。
“你不会死的。”米迦勒摇了摇头,就算真的到了那一天,他也不会让她死。
林黛月轻轻的笑了一下,“可人总有一死的……”
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能来看我。”
他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自从天国覆灭后,他以为自己早已不会为任何一次死亡动容。
“好,我答应你。”
“那你记住了,我们拉勾,像之前一样,你要记得我,哪怕我只在你的生命里存在过几年的时光……哪怕以后我们不会再相见。”
林黛月伸出小拇指,想像刚来那会与他拉勾。
米迦勒米迦勒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拇指,有些恍惚。
他记得上一次拉勾时,她的手指又短又小,要费好大劲才能勾住他。
如今已经能很稳的攀住他的指节。
“好。”他伸出小指,轻轻勾上去。
她的手指好凉。
“不能骗人的。”她补充了一句。
米迦勒垂眸,“好。”
他不敢看她,因为他很快就要食言了。
“米迦勒,你的手指好凉。”
“月球冷。”
“那你以后记得多穿点。”她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知道她要离开他了。
他把她的手一点点握进掌心,渡过一丝金色的神力。
林黛月还想说什么,突然眼前一黑,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慢慢往下滑。
“米迦勒……为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便彻底昏了过去。
米迦勒伸手稳稳的接住她,她靠在他怀里,安静的睡着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
克洛诺斯是对的,留在他身边她只会更危险。
月球不是人类的归处,觊觎克苏鲁力量的神明太多。
她应该有更安稳的人生。
克洛诺斯问过他,是不是爱上这个人类了。
那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承认了。
他确实爱上她了,他早就不想只做她的家人了。
正因为如此,他必须送她走。
他抬手金光缓缓覆上她的额头,那些关于月球、关于他、关于这九年的记忆慢慢退去。
她皱起的眉渐渐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指随之滑落。
“你不会去沧南的,我会把你送到上京,那里离沧南很远。”
“你要好好活着。”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极轻的落下一吻。
“Honey……”
“再见了,或许是再也不见。”
他抱着她,朝着那颗蓝色的星球飞去。
只要她好好活着。
只要她平安快乐的生活。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