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把轮换表拍在我桌上时,我正把最后一道错题抄进本子。
“靠窗第一排。”她指尖点在表上,“你。”
我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我的名字被挪到最北边那一列,靠窗第一排。再往下两行,隔着一条过道,沈砚的名字后面跟着“第三排”。
斜后方那三米没有了。
我把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好像多看一遍那个位置能自己挪回来。周桐没催我,只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等我说话。
“挺好啊。”我说,“靠窗,冬天有暖气。”
周桐把手收回去:“你现在连句真话都不肯跟我说了?”
我没接。这张表在讲台上贴了两天,从我看见它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算那两行之间隔了几个座位。横着是一个过道,竖着是两排,中间坐着六个人。六个名字,全是我认清脸叫不出名字的人。
“班主任是按什么排的?”我问。
“身高一半,期末摸底一半。”周桐说,“你上回物理掉得挺厉害。”
我知道。掉得厉害的那个分数,是我自己考出来的。
第二节下课,我从讲台边走过,眼睛没往右边偏。走过去第三遍,我已经背下了整张表的位置,包括沈砚左边是谁,右边是谁。这本事毫无用处,偏偏准得吓人。
周桐追上来,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
是那张便签。折角,压得有点毛了。
“就这礼拜了。”她声音压得低,“考完试就放假,再开学谁知道怎么排。你要递,这礼拜递。”
便签在我掌心里躺着。上面那半句字是我划掉的,划得很重,纸都起了毛。
“我不递。”
“林晚。”
“我没话要说。”我把便签往她手里塞回去,塞了两下没塞开,她的手攥得很紧,“周桐,你替我说话,跟我在公告栏上写一行字有什么区别?全年级都能看见。”
“谁让你写公告栏了。”
“都一样。”我说,“一句话从别人嘴里出来,就成了能被人拿来拿去的东西。到时候他问一句谁说的,你说是我,那我算什么?我连站到他对面的胆子都没有,反倒要别人先把我的名字送过去。”
周桐盯着我,手上松了劲。
“我不是替他拒绝。”我说,“我是替我自己,我做不到。”
上课铃响了。她把那张便签重新折好,没给我,也没扔,塞进了自己笔袋。
那节是物理。期末复习卷从前往后传,传到我手里,我往下递的时候,指尖隔着一层纸,感到一阵熟悉的凉。斜后方那个位置现在坐着个戴眼镜的男生,接卷子的动作比沈砚急,一抽就抽走了。
我盯着自己的卷子看了半节,第一道大题的第一步写错了,划掉重写。
期末周的日子过得没有形状。每天从早自习到晚自习,中间几节课跟几节课黏在一起,谁去食堂都记不清了。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一个礼拜之内不往后看。这个规矩守得比我预想的容易,因为那个位置空了,我往后看也不知道该看哪。
只有一次破功。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提前放人,教室里一阵椅子蹭地的响。我收拾东西慢了半拍,抬头的时候看见沈砚站在靠窗那一列,正把书往书包里塞。他塞得很慢,旁边有人喊他打球,他只摇了摇头。
我低下头继续收我的笔袋,拉链拉到一半,手停在那儿。
第四节课散场那天是周五。班主任把最后一节课讲完,剩下二十分钟全用来强调期末注意事项,说完就散。教室炸开一样,人往外走,桌洞里的废纸往地上掉。我留在座位上,把卷子一张张整理好,因为不想挤在人群里走。
周桐早走了,说要赶公交车。
人渐渐散干净,教室里剩下几个。我低头系书包带,听见讲台那边有水声。
抬头的时候,沈砚拿着块抹布在擦黑板,从最北边那一角起手。那是我的位置上方。
他擦得很匀速,并不看人,手腕一动一动,白色的粉笔灰往下掉。擦到我桌角上面那块,他多抹了两下,因为那里有几个以前抄作业时写的字,被抹布带得化了。
然后他放下黑板擦,走到我桌边。
我僵在那里,书包带还捏在手上。
他伸手,从我桌洞边沿把那瓶橘子汽水拿起来。瓶子我喝了不到一半,中午就扔在那儿,瓶盖松着。
他把瓶盖拧紧,转了两圈,确认不渗才放回去,放的时候还往里推了一点,不让瓶子挂在边沿上。
“不收回去吗。”他说。
声音不高,我听得清。这是他这学期第三次跟我说话。第一次是借笔记,第二次我不记得了,这大概就是第三次。
“收。”我说。
“带回去吧。”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转身回去接着擦黑板,从那一角往中间走。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背影。他的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袖口还是松的,头发比秋天短了一点,被后颈的汗打湿了一小撮。
我想说的其实很多。想说谢谢你这学期的笔记本,想说期末加油,想说那天楼下我看见你和一个女生走进来,我绕了远路。
一句都没有出口。
我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走过去拿了那瓶汽水。瓶身已经不冰了,捏在手里是温的,盖子拧得很实。
讲台边只剩他和另外两个值日生。我抱着汽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擦到教室正中间的板书区,粉笔灰在光里飘。
我又看了一眼他的手,看他起手擦的位置。
整块黑板那么大,值日生图快,一般从顺手的一头往另一头推。他却是从最北边那一角起的,那一角最靠门,也最不顺路。他得先绕过两张桌子才够得着。
而我坐在那一角下面。
我推开门,走到走廊上,才想起自己没跟他道别。
空气很凉。我把汽水抱在怀里,瓶身贴着胳膊。走到楼梯口我又停了,回头看那扇门,门里还有抹布擦过黑板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张了张嘴。放假两个字卡在喉咙口,怎么都不肯往外走。
下了楼,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我把拉链一直拉到颌下。手里那瓶汽水一颠一颠,盖子拧过的痕迹还清楚地留在塑料上。
校门口人快散光了。我蹲在车棚把锁开了,推车的时候,看见周桐站在马路对面等我。
她跑过来,先看我脸,再看我怀里那瓶汽水。
“他盖的?”她问。
我嗯了一声。
“你道谢了吗。”
我摇头。
“放假了。”周桐把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你打算怎么着,带到明年去?”
我把车推出去,没说话。链条响了一下,我跨上去。
骑到第三个路口,我捏了闸,从兜里把那张便签摸出来。已经被我自己揉过好几回,边角软了。
我把它摊在车把上,看了两眼,重新折好,塞进校服内侧那个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这一次我没有对自己说,考完再说。
我说的是,下学期开学那天,我要把它写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