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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要不要我递话

青色序章

书包拉链我拉了两遍才拉上。

周桐没走。她把草稿纸往我这边一摊,上面压着一张折了角的便签,推到我手边。

“我问你件事,你先别摇头。”她说,“要不要我替你递句话。”

我的笔尖停在便签边上。

“就一句。”她掰着手指数,“谢谢,或者那道题。你自己挑。”

“没什么话。”我把笔帽扣上,扣得有点响。

“林晚。”周桐把椅子转了半圈,膝盖顶着我的桌腿,“你这礼拜回头看了他几次,我给你数着呢。生物课三次,收作业那次你绕了半圈从靠窗那排过去,昨天下午他咳嗽一声你就抬头。”

“我看钟。”

“钟在前头。”她往前一指,“你回的是后头。”

我没接话。

她把便签往我手底下推了推:“写一句。明早我收作业顺路放他本子里,谁也不知道是我递的,谁也不知道是你写的。”

我捏起便签。指腹在折角上来回蹭了两下,笔尖落下去,写了半句:那道题的步骤,其实我。

写到这儿停住,我把那半句整行划掉,横线拉了三道,纸都快划破了。

“不递。”我把便签对折,推回她手边。

周桐没接,看了看那三道横线。

“为什么。”

“没必要。”

“这理由你自己信吗。”

我把草稿纸翻了一页,翻得太用力,纸角折了。

“周桐。”我说,“你替我说了,这件事就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她眼皮抬了一下。

“知道了怎么样。”

“知道了就能被讲。”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干,“今天你替我递一句谢谢,明天就有人问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话一摊到桌面上,就不是我说的了。”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把便签收起来,没扔,塞进笔袋侧兜。

“行。”她说,“那你自己说。”

我没答。

后来我常想,那天要是点了头,后面很多事会不一样。可那天我只会摇头。

前面那个男生又转过来:“林晚,书到底还不还,我等着抄答案。”

“还。”我说,“今天还。”

书在我桌洞里放了一整天,边角被卷子压出折印。我把它抽出来,拍了两下,站起来。

七步。我数过。

走到第三步,我想好了话,书还你,谢谢。走到第五步,我想加一句,那道题我看了。走到第七步,全咽回去了。

我把书放在他桌角。

“书。”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书,又看我。

“看完了?”

“嗯。”

他伸手把书拿过去,拇指压在封面上,没翻。

我站在那儿等。等他翻开扉页,等他问一句那道题去哪儿了,或者干脆什么都不问。他没翻。

“那道题,”他忽然开口,“要是还没做出来,先放着。”

我心口跳了一下。

“做出来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把书放进桌洞,手指在书脊上敲了一下,就没下文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的时候从笔袋里抽笔,动作放得比平常慢,借着这个动作回头看了一眼。他低着头写字,桌洞里那本书摊开着,翻到哪一页我看不清。

我坐回去,把笔袋拉开,抽出最里面那张折纸。

两面都写满了。第一晚推错方向,第二晚全划掉重来,第三晚才补上那处跳步。那一步课本上没有,是我把两个公式合在一起省下来的。

昨天他给邻座讲题,我在两步外听完了整段。他讲的起点不是第一步,他先写结论,往回倒推,倒到第二个公式那儿停住,说了一句“这一步不用写”。

那句话我记着。因为只有我那种写法,才需要省这一步。

邻座女生的草稿我趁她转身时看过一眼。她老老实实从第一步列起,一行一行,没有倒推。

他讲给她的那一套,源头在我这张纸上。

我把纸压回笔袋,手在拉链上停了很久。

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讲。跟周桐讲,她明天就能把它变成一句话递过去。跟谁说都一样,说出去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对自己说,他讲物理一向先给结论,遇上别的题也这么讲。这话说得通。说得通的话,我向来都信。

晚自习前,周桐从讲台那边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拍在我桌上。

“新贴的。”她说,“你自己看,我不敢替你念。”

整班的座位轮换表,用尺子画了格子,一格一个名字。

我先找自己。靠门那列,第四排。

再找他。靠窗那列,第六排。

中间隔着两排,一整条过道。不是斜后方三米,也不是斜前方四米,什么都不是。

“这回不是微调。”周桐在我旁边说,“韩老师讲的,按期末成绩加身高一起排,排完一学期不再动。”

“初稿吧。”

“初稿。可排名出来还能差到哪儿去。你自己算,你跟他中间隔着几个人。”

我算了。六个。

“他也看了?”我问。

“看了。”周桐说,“他看完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我把手按在表上,纸是凉的。

“下周一早读前换。”周桐又说,“你还有两天。”

两天。上回也是两天。上回我以为只要把那本书还回去,这件事就算了结。

这回书已经还了。

周桐往我这边凑了凑:“林晚,真想跟他说句什么,就这两天。”

我没说话。把笔袋侧兜里那张划了三道横线的便签抽出来,在手心里展平,对折,再对折,塞进校服口袋。

“看清楚了没有。”周桐压低声音,“你俩这回连斜都斜不着了。”

我的手在口袋里压着那张纸。

两天。这一次,连还书这个借口都没有了。

晚自习铃响过一遍,周桐把轮换表叠好推回来,我压进卷子底下,翻出物理草稿。

我得再走一遍那道题。

从结论往下倒,跳过第二个公式,直接落到算式上。走通了,一步不差。我又走第二遍,这回不省那一步,老老实实从头列,第一步列完,第二步就卡住了,后面整条路断在那儿,接不上。

我把笔放下,盯着那两行字看。

不是我记错了。这道题只有一种走法能走通,他讲的时候,走的就是这一种。

周桐在旁边翻练习册,忽然压低声音:“你算什么呢,这么久。”

“对答案。”

“你自己写的答案还要对?”

“对一遍放心。”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只把草稿纸往我这边挪了挪,算是给我腾地方。

我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这件事不能告诉她。告诉她就等于把一张地图摊在桌面上,指着说,你看,只有我这一条路是通的。

那和递话有什么区别。

晚自习中间休息,斜后方那个女生绕过来,手里捏着半本草稿,在我桌边站住。

“林晚,这道题你会不会?”她把本子摊开,指着扉页下面那道题,“沈砚给我写了一半,我照着抄,回来自己一写又断了。”

我手里的笔没动。

“断在哪儿?”

“第二个公式。”她说,“他讲的时候我听懂了,自己写就串不起来。”

第二个公式。正是他省掉的那一步。

“我也卡着。”我说。

她愣了一下:“你也卡?那你生物怎么及格的。”

“及格又不靠这一道。”

她笑了一声,把本子合上,走了两步又回头:“那要不要一起问?明天早读前他都在。”

“再说吧。”

她走了。我坐着,手心有点潮。

答案就在我笔袋最里层,隔着两层布。我只要抽出来往桌上一放,这道题今晚就能走通,她明早还能跟沈砚说一句“林晚给我讲明白了”。

可那句话一出口,这张纸就成了能被人拿来拿去的东西。

周桐凑过来:“她问你什么?”

“那道题。”

“你明明会。”

“我说我不会。”

周桐盯了我两秒,没拆穿,只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换座之前,你打算一直这么说?”

“说什么。”

“说不会。”

我把笔袋拉链拉开,抽出那张折着的纸,在手心里展平,看了两眼,又按原样折回去。

“周桐。”我说,“明天早读之前,我要是把这张纸交出去,你拦我一下。”

“拦什么?”

“就随便找个理由,把我叫住。”

她愣了一下,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是,”

“我是认真的。”

“行。”她把手一摊,“那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要交?”

“你会知道。”

我把纸塞回笔袋最里层,拉上拉链,压进桌洞最底下。

两天。我在心里数了一遍,这回数的不是还剩几天,是自己还能反悔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