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底霜(续)
转眼入秋,朝堂之上再起风浪。
几名依附旧太子一派的朝臣,联名递上折子,弹劾鱼成安借禁军操练之名,私下培植亲信,在京畿卫所安插自己旧日部下,隐隐有把持兵权之嫌。
折子送入御书房时,瑾和正陪着暮玙在一旁研墨读书。
暮玙将奏疏摊开在案上,眉头微蹙,指尖点着纸面,低声自语:“这一桩弹劾,罗列得有板有眼,看着不像空穴来风。”
瑾和垂着眼,握着墨锭的手顿了顿。
他心里清楚,这又是一张针对鱼成安的罗网。一旦陛下采信,便会以此发难,他这个藏在暗处的筹码,首当其冲要受牵连。
他不能直白求情,那样太过扎眼,会立刻暴露心意。如同当年沈知薇一般,他只能寻一个“孩童无心”的由头,悄悄挑出破绽。
少年安静抬眼,目光扫过奏折上罗列的人名,装作读书之余随口一问:“陛下,折子里写的这几位校尉,前几日儿臣听讲官说起,是去年兵部统一考核选拔出来的,并非鱼公举荐。兵部的名册,应该都存放在档房里。”
暮玙抬眸看向他。
瑾和神色坦然,依旧是一副懵懂好学的模样,补充道:“儿臣只是记着讲官说,京畿卫所武官,选拔都要兵部核准,禁军统领只能督练,不能私自任命。若是鱼公私自安插人手,岂不是越过兵部的规矩了?”
话说得轻浅,没有一句替鱼成安开脱的话,只点出制度上的矛盾。
暮玙沉默片刻,吩咐内侍:“去调取兵部去年的武官铨选名册,一一核对。”
内侍领命退下。
暮玙侧过头,深深看了瑾和一眼。少年垂首,继续慢慢研墨,仿佛方才只是随口想起课业所学。
可暮玙心里明白,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已经学会了和他母妃一样,借着一句漫不经心的闲话,不动声色地护住那个不能相认的父亲。
名册很快取来比对,果然如瑾和所说,折子里点名的几名武官,皆是兵部统考遴选,与鱼成安的举荐无关。弹劾的折子,刻意隐去了兵部的流程,只断章取义,栽赃他私植党羽。
人证证词经不起细查,弹劾一事,就此作罢。
消息辗转送到鱼府菊亭。
心腹低声将御书房里的经过讲给鱼成安听。
鱼成安静静立在菊枝之下,秋风卷着白菊的花瓣落在他肩头。他听完,长久没有出声,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酸楚,还有一份难以言说的暖意。
“是瑾和。”他低声道。
“是。小公子年纪轻轻,心思沉稳,学着沈才人当年的法子,借着陛下的问话,悄悄为您拨开了圈套。”
鱼成安抬手,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菊瓣,指尖微微发颤。
他从前只盼孩子平安无虞,不必卷入这泥潭一般的朝堂纷争,却不曾想,瑾和已经悄悄长成,懂得藏起心意,在帝王眼皮底下,护着他。
“可这太险了。”他声音沉下来,“陛下本就疑心他,如今他再这般出手,陛下只会更加提防。”
瑶光殿里,沈知薇听完瑾和的诉说,心头又喜又怕。
她轻轻握住少年的手:“瑾和,往后万万不可再轻易冒险。陛下精明,一次两次尚可蒙混,次数多了,定会被他抓牢把柄。”
瑾和望着她,眼神坚定:“母妃,我知道凶险。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入圈套。”
御书房内,暮玙独自看着那叠已经核验完毕、失去效力的弹劾文书,指尖缓缓收紧。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隔着数年光阴,用同一种方式,在他的棋局里,默默护住鱼成安。
他握着的筹码,似乎,渐渐生出了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