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三天。
官道在第二天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枯草和碎石覆盖的兽道。第三天傍晚,连兽道也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灰黄色荒原,风里开始夹带冰碴子。
红衣男子叫柳含烟,是玄月宗外门执事。他走路一瘸一拐——第三天早上试图用一张替身符金蝉脱壳,被梧月一剑拍断左腿小腿骨,又自己接了回去,接得歪歪扭扭。
"前面再走二十里,就到黑水沼泽。"柳含烟指着远处一片灰蒙蒙的低洼地,"过了沼泽就是冰原边界。不过黑水沼泽有东西,晚上不能走。"
"什么东西?"
"尸阵。"青袍人替他回答了。这人叫赵无尘,玄月宗内门弟子,炼气七层,目前是三人中最安分的一个——因为他看出来反抗的代价远比听话大,"三百年前一场大战,死了两千多人,尸体没入土,被沼泽的阴气化成了活人桩。白天蛰伏,夜里出来猎活物。"
"活人桩?"
"就是尸体被阵法操控,保留生前部分修为,但没有神智,只懂杀。"赵无尘解释,"最麻烦的是它们不死不灭,砍头断肢都没用,只有毁掉体内的尸核才能彻底灭掉。"
梧月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快沉到地平线以下,荒原上的风更冷了。
"那就今晚走。"
柳含烟倒吸一口凉气:"小姑奶奶,活人桩夜里最凶,两千多具啊——"
"两千多具,正好。"梧月把木剑从肩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剑骨上的裂纹还没好,拿它们试试手。"
柳含烟:"……"
赵无尘:"……"
光头壮汉叫屠百城,炼体修士,皮糙肉厚,一路上话最少。他闷声闷气地开了口:"你真要去?"
"嗯。"
"行。"屠百城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黄牙,"老子跟。"
柳含烟和赵无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被带着走的感觉。三天下来,他们从"被胁迫的俘虏"变成了一群奇怪的旅伴。没人说得清是什么时候变的。
"走吧。"赵无尘叹了口气,"反正跑也跑不掉。"
黑水沼泽比想象中更大。
踏入沼泽边缘的瞬间,温度骤降了五六度。脚下的地面从坚硬的荒原土变成了松软的黑色泥沼,每走一步都要拔半天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和硫磺混合的气味,偶尔有气泡从泥面下冒出来,炸开时散出淡绿色的毒雾。
天彻底黑了。
月亮被云遮住,荒原上一片漆黑。只有屠百城手里举着的一颗夜光珠提供一点微弱的照明——这是他身上唯一没被梧月没收的东西,因为梧月看了一眼就还给他了,说"留着,照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夜光珠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停。"梧月说。
所有人都停下了。
死寂。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连虫鸣风声都没有的、绝对的死寂。夜光珠的光越来越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吞噬。
"来了。"赵无尘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弦。
泥沼表面开始冒泡。不是零星几个,而是成片成片地冒。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手伸出来了。
一只、两只、十几只、上百只。
腐烂的、苍白的、挂着碎肉和泥的手从沼泽底下钻出来,抓住地面,用力一撑——
尸体爬出来了。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穿着三百年前的铠甲,锈迹斑斑;有的只剩半边身子,内脏拖在地上;有的腐烂到只剩骨架,关节处缠着黑色的阵法丝线。但每一具都有一个共同点——胸口有一团暗绿色的荧光在跳动,那是尸核。
"散开!"柳含烟尖叫一声,甩出三张火符。符纸在空中自燃,化作三团火焰砸进尸群,烧得几具尸体往后退了几步。但火一灭,它们又涌上来了。
活人桩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有杀意。
赵无尘祭出一柄青色飞剑,剑光纵横,斩断了两具尸体的脖子。但断头的尸体爬起来继续走,手里还握着生锈的刀。
"砍头没用!打尸核!"屠百城大吼一声,浑身肌肉鼓胀,皮肤变成青灰色,一拳砸在一具铠甲尸的胸口。铠甲碎了,露出里面那团暗绿色的尸核。尸核裂开一道缝,尸体猛地一僵,然后瘫倒在地,不动了。
"有效!打胸口!"
柳含烟也反应过来了,折扇——断了的那个——被他当暗器用,甩出去钉在一具骨架尸的胸腔里,尸核碎裂,骨架散了一地。
但尸体太多了。
从沼泽里爬出来的不止两千具。黑暗中看不到尽头,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涌来。夜光珠的光已经完全暗了,只能靠偶尔炸开的火符看清周围。
梧月站在原地没动。
她握着木剑,银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清晰可见,像两点寒星。
一具高大的铠甲尸挥舞着一柄大斧劈向她。斧刃带着破风声,力道足以劈开一块巨石。
梧月侧身半步,木剑横架。
斧刃砍在木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木剑纹丝不动,斧刃反而崩了个缺口。
铠甲尸愣了一下——如果它没有脸也能叫愣的话。
梧月反手一剑,木剑刺入铠甲尸胸口。尸核触到木剑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然后——
碎了。
不是被刺碎的。是被木剑上附着的古火余温烧碎的。暗绿色的荧光在木剑剑尖上挣扎了一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铠甲尸倒下了。
梧月拔剑。木剑剑身上多了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是古火在剑木中扎根的痕迹。
"有意思。"她低声说。
又一波尸体涌上来了。这次有十几具,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梧月没有退。她向前走了一步。
木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弧线过处,三具尸体同时胸口炸开,尸核碎裂。
再一步。
又一剑。五具。
她的动作很慢,不像在拼命,倒像在散步。但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尸核所在的位置,没有一剑落空。木剑上的暗金流光越来越亮,像是吃饱了。
"她……在练剑?"柳含烟一边甩火符一边喃喃自语。
"不像练剑。"赵无尘的飞剑刚斩碎一颗尸核,回头看了一眼,"像在试剑。"
"试什么?"
"试这把剑能砍什么。"
柳含烟打了个寒颤。
尸群似乎察觉到了梧月的威胁。更多的尸体开始向她集中,形成一股黑色的洪流。粗略一数,至少有三四百具围在她一个人周围。
梧月停下了。
她站在尸群中央,木剑垂在身侧,银白色的瞳孔缓缓扫过四周。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木剑插进了地面。
双手握住剑柄,不是要拔出来,而是——按下去。
剑身没入泥沼,只留剑柄在外。
"焚天诀,第二转——火炼。"
泥沼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
然后火光从剑柄周围冒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火,是暗红色的古火,从木剑为媒介渗入地下,顺着沼泽的泥水蔓延开来。古火遇到尸核里的阴气,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像冷水滴进热油锅。
一圈、两圈、十圈。
火光以梧月为中心,呈涟漪状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尸核纷纷自燃,尸体一具接一具地倒下。不是被烧成灰,而是从内部被点燃——尸核是燃料,古火是火种,一触即焚。
三百具、五百具、一千具。
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柳含烟、赵无尘、屠百城站在外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片火海。
"这……这是什么火?"柳含烟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赵无尘的飞剑都忘了收,"但我在宗门的古籍里见过记载——三千年前的铸剑炉里,有一种火,能烧尽万物阴邪。叫古火。"
"古火?!那不是早就绝迹了吗?!"
"绝迹了。"屠百城闷声说,"但她有。"
火光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具尸体的尸核燃尽,沼泽恢复了平静。泥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上千具焦黑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臭味。
梧月拔出木剑。剑身上的暗金流光比之前更盛了,像一条活的小蛇在木纹间游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软甲下面的剑骨微微发热,裂纹似乎浅了一丝——古火吞噬了尸核中的阴气后,反过来滋养了剑骨。
"能当饭吃。"她自言自语。
"什么?"柳含烟凑过来。
"没什么。"梧月收剑,"走吧,沼泽过了。"
赵无尘收起飞剑,沉默地跟了上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梧月姑娘。"
"嗯?"
"你这火……能烧天使吗?"
梧月脚步没停。
"能。"
一个字,干脆利落。
赵无尘又沉默了。走了大约半里路,他再次开口:
"我师兄就是被天使收税收死的。炼气九层,交不出寿元,被当场废了修为,三年后郁郁而终。"
"哦。"
"如果……如果你真的能砍天——"
"我能。"
"那我跟你走。"赵无尘说,"不是被逼的。是我自己要跟。"
梧月偏头看了他一眼。
银白色的瞳孔里映着赵无尘平静的脸。
"行。"
柳含烟在后面喊:"喂!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等等老子!"
屠百城闷头跟在最后,嘴角微微上翘。
夜更深了。但前方的路,似乎没那么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