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欧铁山就把软甲编好了。
玄铁粉掺着寒蚕丝,在老头那双打铁打了四十年的手里翻飞缠绕,织成一件巴掌大小、巴掌厚的贴身背心。看起来粗糙,但入手沉甸甸的,像裹了一层薄铁。
"穿上试试。"欧铁山把背心丢过来。
梧月套上。软甲贴着皮肤,玄铁粉的凉意和寒蚕丝的粗粝感同时传来,剑骨被压得微微一沉,体表那股锋利的气息果然收敛了大半。
"怎么样?"
"能压住。"梧月活动了一下肩膀,剑骨在软甲下面被箍得动弹不得,像一把被锁进鞘里的剑,"就是有点紧。"
"紧就对了。松了兜不住你那几根骨头。"欧铁山把最后一点边角料塞进火炉里烧了,拍拍手上的灰,"丫头,你真要走?"
"嗯。"
"天池在苍玄界极北之地,万里冰原,中间隔着七国三十六城。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梧月指了指地窖方向,"他带路。"
欧铁山愣住:"你要把那天使带上?!丫头,你知不知道天使的魂印和天道相连?他离天池越远,天道感知越弱,但一旦进入百里范围,天池会立刻知道他的位置——也等于知道你的位置!"
"我知道。"
"你知道还——"
"他编号丙九,在天池中属于低等天使,权限只能进外池。"梧月平静地说,"外池的守卫布置、巡逻路线、结界薄弱点,他全知道。有他带路,我至少能摸到天池边上。"
欧铁山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你就不怕他反水?"
"他反不了。"梧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剑骨离体三丈之内,他动一下我就能感觉到。再说——"她顿了顿,"他刚才跟我说了那些话,说明他心里也不信天了。"
"不信天还当什么天使?"
"他说天在饿。饿极了的东西,养出来的崽子能有什么好心思?"梧月拎起那只装玄铁粉的空布袋,又从炉口捞了一把炉灰装进去——伪装用的,"师父,我走东门。你帮我看着铸剑坊。"
欧铁山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从墙角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剑,在磨石上蹭了两下,递过来。
"带着。路上万一有人盘查,你总得有个像样的家伙。空着手不像话。"
梧月接过剑。剑身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重量还行。她掂了掂,随手一挥——
剑身断成两截,前半截飞出去钉在门框上。
"……"欧铁山看着手里的剑柄,又看看门框上那截还在颤动的断剑,"老子这把剑跟了二十年,头一回被人空挥一下就断了。"
"师父,剑不好。"梧月如实说。
"废话!老子的剑是拿来打铁的,不是拿来砍人的!"
梧月把断剑柄放下,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根烧焦的梧桐树枝,约两尺长,一头尖一头粗。
"这个就行。"
欧铁山:"……"
青州城东门,卯时三刻。
天刚蒙蒙亮,城门还没开。几个守城的兵卒缩在门洞里烤火,打着哈欠。梧月走到城门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伪造的路引——欧铁山用铸剑坊的火漆盖的章,粗看倒也像那么回事。
"去哪?"兵卒接过路引,眼皮都没抬。
"城东三十里外的白桦镇,走亲戚。"
"一个人?"
"嗯。"
兵卒嘟囔了一句,把路引还给她,挥挥手放行。城门吱嘎一声推开一条缝,梧月侧身挤了出去。
城外是官道,两侧是收割过的麦田,远处有炊烟升起。晨雾还没散,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她走了大约三里路,身后的青州城已经看不见了。
然后她停下了。
不是因为她想停,是因为前面的路被挡了。
官道中央站着三个人。
左边一个穿着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玉牌,牌上刻着"玄月"二字——玄月宗的人。中间那个一身红衣,面如冠玉,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扇骨是某种妖兽的肋骨,泛着淡红色的荧光。右边那个矮胖敦实,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人头骨念珠。
三个人呈品字形堵在路中间,表情各异——青袍的冷着脸,红衣的带着笑,光头的一脸凶相。
梧月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三人。
"小妹妹,别看了。"红衣男子合上折扇,遥遥一指,"我们不是劫道的。是来请你回去的。"
"请我?"
"青州城昨晚闹出那么大动静,天幕都破了,你以为只有天使看见了?"红衣男子笑吟吟地说,"我们玄月宗在城里也有眼线。一个刚成精的剑魂,斩了巡天使的剑,烧了天罗地网——这消息值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所以你们是来领赏的?"
"领赏多俗啊。"红衣男子摇了摇折扇,"我们是来'请'你回宗门的。玄月宗缺一个镇宗的剑傀,你这身板,刚好合适。"
剑傀。
梧月咀嚼着这两个字。
"就是把我的剑骨抽出来,装进一具傀儡里,替你们宗门看门?"
红衣男子的笑容僵了一下:"小妹妹,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这是造化。多少人想求这机会都求不来——"
"我不要。"
"由不得你。"青袍人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炼气七层,拿下。"
他一步踏出,周身灵力涌动,青色光芒在掌心凝聚成一柄三丈长的风刃,呼啸着斩向梧月。
梧月没有退。
她抬起那根烧焦的梧桐树枝。
风刃劈到树枝尖端的瞬间,被一缕从树枝内部迸出的银白色剑气无声切开。风刃碎成无数碎片,青袍人脸色大变,猛然后撤。
"什么?!"
"我说了,我不是人。"梧月握着树枝,向前走了一步,"我是剑。"
红衣男子终于收起了笑容。他展开折扇,扇面上的骷髅图案活过来一样蠕动起来,一股阴冷的煞气扑面而来。
"炼气九层,红煞扇。小妹妹,你逼我的。"
扇子一摇,三道黑影从扇面飞出,落地化作三个身高丈许的骷髅武士,骨节咔咔作响,挥舞着骨刀扑上来。
梧月侧身避开第一刀,梧桐树枝点在第二个骷髅的肋骨连接处——咔嚓一声,骷髅从中断裂。
第三个骷髅的骨刀劈到她肩头,被软甲挡住,玄铁粉震出一圈暗芒,骨刀崩了道口子。
"有点意思。"光头壮汉终于动了。他大步上前,脖子上的人头骨念珠一颗颗飞起,在空中组成一个血红色的阵法,"血骨炼魂阵——镇!"
阵法压下,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如胶。梧月的动作慢了半拍,脚底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泥土里钻出无数细小的血色根须,正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
"血祭之术。"她认出来了。这是用活人精血喂养的邪术,根须碰到皮肤就会吸血。
剑髓只剩两成,不能再用剑骨离体。但——
梧月闭上眼。
她将那根梧桐树枝竖直插在地上。
然后她握住了树枝。
不是用手掌,而是用剑骨。
胸口那根主骨微微凸起,透过软甲和衣服,与梧桐树枝的尖端共振。树枝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焚天诀,第一转。"
树枝上的焦黑表皮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银白色的木质。那不是普通的梧桐木,是铸剑坊外那棵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梧桐——三千年古树的芯材,被炉火熏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已不是凡木。
树枝在梧月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光头壮汉的血骨炼魂阵猛地一滞。阵法中心的血色开始退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
"不可能!血骨阵怎么会被——"
梧月拔起树枝。
这一次,树枝不再是树枝。它变成了一柄三尺长的银白色木剑,剑身隐约有火焰纹路在流动。
她挥剑。
没有剑光,没有灵力爆发。
只有一声剑鸣。
剑鸣过处,血骨阵碎,三个骷髅武士同时炸裂,红衣男子的折扇从中裂开,青袍人胸口被无形之力击中,喷出口血倒飞出去。
光头壮汉愣在原地,脖子上的念珠一颗接一颗地碎裂,碎屑掉了一地。
"你……你到底……"
他没说完。
梧月走到他面前,木剑剑尖抵在他咽喉。
"带路的人,你们三个谁最合适?"
三个人面面相觑。
"不说话?"梧月剑尖往前送了一分,皮肤被刺出一滴血珠,"那我挑一个。"
她的目光落在红衣男子身上。
"你。玄月宗的,应该认路。"
红衣男子面如死灰:"你、你想去哪?"
"极北。天池。"
三个字一出,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你疯了?!天池是天道重地,化神期进去都是有去无回——"
"所以你们带路才值钱。"梧月收回木剑,"走吧。往北。"
她转身迈步,头也不回。
红衣男子捂着胸口,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青袍人咬了咬牙,悄悄从袖中摸出一枚传讯符——
梧月没有回头。
但她身后的木剑发出一声轻鸣。
传讯符在青袍人手中无声自燃,烧成一撮灰。
"别浪费时间。"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风大,"你们身上有多少传讯的东西,自己交出来。我不搜,但藏着的被我发现了——"
她顿了顿。
"我就砍那只手。"
三人沉默了很久。
最终,红衣男子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捏碎了。
青袍人交出一枚符纸。光头壮汉从鞋底抠出一颗血珠——那是血祭术的传信媒介。
梧月接过这些东西,随手一捏,全部化为齑粉。
"走。"
晨雾散了。官道向北方延伸,看不见尽头。
梧月走在最前面,木剑扛在肩上,背影瘦小,却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身后三个"向导"低着头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极北天池,万里冰原。
路还长。
但剑已经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