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号是张极的生日。但张极的生日从来不会只属于他一个人,在十八楼,任何一个人的生日都会变成所有人闹腾的理由。
辛愿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她找苏新皓打听张极最近念叨什么,苏新皓想了想,说“他前两天说想换个新耳机,旧的有一只不响了”。辛愿记下来,又去问了余宇涵。余宇涵说得更具体:“他看中了一款头戴的,黑色的,在观音桥那家数码店里试了半天没舍得买。”辛愿听完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就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纸袋,没有让任何人看见,直接塞进了自己衣柜最里面。
生日当天,辛愿到练习室的时候,张极已经被几个人按在椅子上戴生日帽了。帽子是张泽禹买的,亮黄色的,上面印着很傻的卡通图案。张极戴着那个帽子,表情介于“我要杀了你们”和“算了今天是我生日”之间。辛愿靠着门框看了两秒,走过去把纸袋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张极拆开的时候动作很快,看到盒子上的logo时手停了一下。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抬头看辛愿。“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你猜。”辛愿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张极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跟平时那种闹腾的笑不太一样。他把耳机从盒子里拿出来,戴上试了试,又摘下来,很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张泽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但辛愿注意到他把手里正在整理的那卷彩带放下来,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张峻豪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转着一个空纸杯。他看着张极把耳机收进盒子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辛愿,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二月十二日,《一起去做的N件事》第十五件事“一起来自由地玩游戏吧”正式上线。 但录制是在几天前。
这一期跟以往都不一样。节目组没有给任何任务卡,只给每个人发了一个信封,信封上印着身份。辛愿拆开自己的信封时,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里面是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普通市民”。 她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你的任务:尽可能帮助寿星赢得游戏。但不要被‘恶魔’发现你的倾向。”
辛愿把卡片收进口袋里,抬头扫了一圈。张泽禹低头看着自己的卡片,表情很平,平到有点过于认真了。朱志鑫已经把卡片收起来了,靠在墙边,表情很淡,像是在想什么跟游戏无关的事。左航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沓东西,正在一张一张地看。张峻豪站在角落里,卡片已经塞进口袋了,手插在兜里,下巴微微收着。
左航是这一局的“掌柜”。 他的角色是“市场秩序维护者”,负责管理金币的流通和规则的执行。他没有参与阵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局面的走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左航怎么当这个掌柜。
节目组宣读完规则之后,练习室里安静了一拍。规则不复杂,但层次多:所有人分成几队,通过游戏赢取金币,最终金币最多的队伍获胜。但阵营身份会改变胜负条件。张泽禹抽到的是“天使”,他的任务是确保寿星张极所在的队伍获胜。朱志鑫抽到的是“恶魔”,他的任务恰恰相反——让自己所在的队伍输掉。 而辛愿的“普通市民”身份,让她处在一个更微妙的位置:她可以帮张极,但不能让恶魔察觉她在帮。
游戏从第一轮金币争夺开始。第一个环节是体力游戏,在练习室临时铺开的垫子上进行。节目组抬出了一条指压板跑道,不算长,但足够让所有人龇牙。规则是接力:每队成员依次通过指压板跑道,在终点完成一个小任务,然后跑回来把接力棒交给下一个人。哪队先跑完,哪队获得本轮的金币奖励。
分组是抽签定的。辛愿抽到的纸条上写着“张峻豪”的名字,她愣了一下,转头去找张峻豪。张峻豪已经看过自己的纸条了,站在垫子另一端,目光正在人群里找她。两个人的视线撞上的时候,张峻豪的表情很平,但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被谁看见。
“我跟你一组。”辛愿走过去。
“嗯。”张峻豪低头调了一下鞋带,“你跑第几棒。”
“第三。你呢。”
“最后一棒。”
辛愿点了一下头。张峻豪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没有看她,但说了一句:“指压板很疼。你跑的时候别用脚跟落地,用前脚掌。”
“你跑过?”
“没有。但看那个凸起的颗粒,脚跟落地肯定更疼。”他说完就走开了,走去起跑线的方向。辛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什么都不说,但他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提前想过了。
第一棒是余宇涵。他冲出去的时候脚下踩得极重,指压板发出密集的“咯吱”声,跑到一半的时候表情已经扭曲了,但速度没有减。他把接力棒交给第二棒的时候几乎是摔过去的,嘴里喊了一句“疼死我了”。第二棒跑完,轮到辛愿。她接过接力棒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踩上指压板的第一步,脚底传来的刺痛让她整个人顿了一拍。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密密麻麻的、从脚心一路窜到小腿的钝痛。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用前脚掌发力,逼着自己往前跑。
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旁边有人喊她的名字。是张泽禹的声音,从另一条跑道那边传过来的,短促而清晰:“别停。”辛愿没有停。她跑到终点,完成了那个小任务——原地转五圈然后说出一个指定的词。她转完五圈的时候世界是晃的,但词说对了。跑回来把接力棒交出去的时候,她的脚底已经麻了。
最后一棒是张峻豪。他接棒的时候看了辛愿一眼,很短,然后转身冲了出去。他跑得很快,快到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脚是怎么落地的。但跑到一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短到可能只是指压板上一颗特别硬的颗粒硌到了某个位置,但辛愿看见他的肩膀绷了一下。
张峻豪冲过终点的时候,他们这一队赢了。金币到手,左航坐在桌子后面,很平静地数出几枚金币推过来,记了一笔账。张峻豪走回来的时候步子有点瘸,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经过辛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脚底怎么样。”他的声音很低。
“麻了。你呢。”
“还行。”
他说“还行”的时候,辛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他的右脚鞋底边缘渗出了一点很淡的红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辛愿没有出声,只是在他走过去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叠了一下,快步跟上去,拉住了他的手腕。
张峻豪停住了,回头看她。
辛愿没有说话,蹲下来,把纸巾按在他右脚鞋底渗红的位置。张峻豪低头看着她蹲在自己脚边的样子,整个人僵了一拍。“我自己来。”他说,声音比平时闷。
“别动。”辛愿按着纸巾停了两秒,确认没有继续渗,才站起来,把纸巾收走扔进垃圾桶。“破了。不深。回去贴创可贴。”
张峻豪站在原地,看着她把纸巾扔掉的背影,手指在身侧慢慢收了一下。刚才她拉住他手腕的那一下,他记得很清楚。她的手是热的,按在他手腕内侧的时候,脉搏刚好跳了一下。
第二轮游戏换了形式,不再拼体力,拼的是信息。左航作为掌柜,掌握着金币兑换的规则和一部分隐藏信息。 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铺着一块布,布上摆着金币和写着规则的卡片。所有人都可以去找他兑换信息或者金币,但兑换的代价不一样。
张泽禹第一个走过去。他在左航面前坐下来,声音不大,辛愿隔着几步远听不太清,但她看见左航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推了一小叠金币过去。张泽禹接过金币,没有马上走,而是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左航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淡,又推了一枚金币过去。张泽禹把金币收好,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辛愿这边扫了一下,很快,然后走开了。
辛愿心里转了一圈。张泽禹是天使,他的任务是让张极赢。但他刚才从左航那里拿金币的方式很迂回,像是在布一个什么局。她想起在小红书上看到过的那种复盘逻辑:天使清楚自己的赢法,但恶魔也在找天使。张泽禹大概在做的,是先把水搅浑,让恶魔看不清楚谁在帮张极。
辛愿自己去找左航的时候,左航正在低头整理金币。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左航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是把一张写着兑换比例的卡片推过来。
“我想换信息。”辛愿说。
“什么信息。”
“恶魔在谁那一队。”
左航的笔在卡片边缘轻轻点了一下。他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辛愿能感觉到他在判断——判断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左航做事情从来不会只看表面。
“这个信息很贵。”他说。
“多少。”
左航说了一个数字。辛愿低头数了数自己的金币,差了一点。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左航已经推了一小叠金币过来,刚好补上差额。“算你赊的。”他说,语气很平,“后面赢了再还。”
辛愿看了他一眼。左航没有解释为什么给她赊账,也没有说“别告诉别人”。他只是把信息写在纸条上推过来,然后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辛愿接过纸条,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她把纸条收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左航叫住了她。
“辛愿。”
她回头。
“你问这个,是为了帮谁。”
辛愿想了一下。“帮该赢的人。”
左航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去吧。”他说,低下头继续整理金币。
游戏进行到中段的时候,局面开始变得复杂。朱志鑫一直在输,输得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辛愿提前从左航那里拿到了信息,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所在的队伍在金币榜上垫底,但朱志鑫本人没有任何着急的样子。他甚至在输掉一轮之后还笑了一下,很淡,像是看穿了什么。
张极在另一头跑来跑去,跟这个换金币,跟那个打听消息,忙得团团转。张泽禹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的,偶尔说一句“你急什么”,然后把手里的一枚金币不声不响地放进张极那队的金币堆里。动作很轻,轻到张极自己都没注意到。但辛愿注意到了。她坐在场地边缘的椅子上,看着张泽禹那个“偷偷放金币”的动作,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别的什么。张泽禹做事情永远是这样,连帮人都帮得像在做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张峻豪在另一头,一个人坐着,手里攥着几枚金币,在低头想什么。他所在的队伍局面不算好,但也不算差。他不需要像张泽禹那样去操控局面,也不需要像朱志鑫那样去演输。他只是坐在那里,按自己的节奏来。
辛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张峻豪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往旁边让了一点,腾出更多位置。
“你脚怎么样。”辛愿问。
“贴了创可贴了。”张峻豪说,顿了一下,“你给的纸巾,我用了。后来去洗手间弄了一下。”
“嗯。”
沉默了几秒。张峻豪把手里的金币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想什么事。“你刚才去找左航,换了什么。”
“信息。”
“什么信息。”
辛愿看了他一眼。张峻豪的表情很平,但手指翻金币的动作停了。“张峻豪,你是哪一边的。”她问。
张峻豪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金币收进掌心,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我哪一边都不是。”他说,“但如果你需要我帮谁,告诉我。”
辛愿看着他。张峻豪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里的金币上,语气很淡,像是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辛愿知道,“告诉我”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重量跟别人不一样。张峻豪从来不主动要什么,也从来不主动给什么。他说“告诉我”,意味着他把选择权交到了她手里,而他自己站在一个随时可以被调动的位子上。
“好。”辛愿说。
张峻豪把金币收好,站起来。“那我去把水搅浑。”他说,走开了。辛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说“搅浑”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几乎可以被称为兴致的东西。
游戏进入最后阶段的时候,局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张极的队伍在金币榜上领先,但领先得不算多。朱志鑫的队伍垫底,但朱志鑫本人一点都不急。张泽禹已经回到了张极旁边,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但张极那队的金币数量一直在以一个不太正常的速度增加。
左航坐在桌子后面,敲了一下铃,示意最后结算。所有人围过去的时候,辛愿站在人群外面,脚底的刺痛还在隐隐地跳。
左航翻开账本,念出各队的最终金币数。张极的队伍最高。朱志鑫的队伍最低。但左航念完之后没有马上宣布胜者,而是把账本翻到另一页,看了一会儿。
“身份结算。”左航说。
他先念了张泽禹的。天使。任务达成。张泽禹站在张极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一下头。张极侧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但张泽禹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只是说了一句“生日快乐,极”。
然后左航念了朱志鑫的。恶魔。任务达成。朱志鑫在人群后面,很淡地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空金币袋晃了晃。“演得还行吧。”他说。苏新皓在旁边瞪了他一眼,朱志鑫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解释。
最后左航翻到辛愿那一页。普通市民。左航看了她一眼,然后合上了账本。“没有结算。”他说,“普通市民没有胜负条件。”
辛愿站在那里,看着左航合上账本的动作。她知道左航在做什么。她的身份是“普通市民”,但她在游戏里做的所有事情——问恶魔的信息,让张峻豪去搅浑水,在关键的时候帮张极那一队稳住局面——这些事情没有写进账本,但它们发生了。左航不结算她,是因为她的胜负根本不在这本账上。
生日蛋糕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练习室的大灯被关掉,只剩蛋糕上的蜡烛亮着。张极被推到蛋糕前面,戴着那顶傻乎乎的黄色生日帽,看着烛光映在周围每一张脸上。张泽禹站在他左边,苏新皓站在右边,余宇涵在背后探头探脑地想看蛋糕是什么口味的。
“许愿。”朱志鑫说。
张极闭上眼睛。他闭眼的那几秒里,练习室里很安静。辛愿站在人群的外圈,脚底还在疼,但那种疼已经被热闹的气氛盖过去了一些。她看着张极闭着眼睛的样子,忽然想起这一年里张极在考核前后偶尔会有的那种不太自信的表情。张极在镜头前永远是笑得最大声的那个,但辛愿知道,有些东西他藏得很深。她希望他许的那个愿,能跟那些东西有关。
张极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灯亮起来的时候,张极拿起刀切了第一块蛋糕,递给辛愿。
“为什么给我。”
“你先拿到的。”张极说,跟张泽禹去年四月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语气里带着一种很理所当然的坦然。辛愿接过去,张极又切了第二块,递给张泽禹。张泽禹接了,低头吃了一口,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张峻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蛋糕,没有吃,在等辛愿吃完第一口。辛愿吃了一口之后,他才低头开始吃自己的。
散场之后,辛愿在走廊里换鞋。脚底被指压板硌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麻,她把鞋脱下来看了一眼,脚心红了一片,但没有破。她正低头揉脚心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一瓶水。
是左航。他靠着走廊的墙,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水,递过来的动作很自然。
“脚怎么样。”左航问。
“红了。没破。”
“张峻豪的破了。”
“嗯。他贴了创可贴。”
左航点了一下头,没有评价这件事。他把水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折得很小,方方正正的,放进她外套的侧袋里。动作很快,快到辛愿反应过来的时候,左航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别现在看。”左航说,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回去再看。”
辛愿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她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按了一下。“又理好了?”
“嗯。”左航看着她,走廊的灯把他的眼睛映得很清楚,“这次比上次短。”
他说完就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了,没有等辛愿的回答。辛愿坐在椅子上,手按着口袋里那张折纸,忽然觉得这张纸比上个月那张要重。左航说“比上次短”,但短的东西有时候比长的更难写。
回到宿舍之后,辛愿洗完澡,坐在床边把那张纸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折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很平。她展开。
只有一句话。
“你今天拉住张峻豪手腕的时候,我看见了。我不是在问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拉人的时候,手很稳。”
辛愿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在指压板跑道旁边,她蹲下来把纸巾按在张峻豪鞋底的时候,左航坐在桌子后面。她当时以为他在低头数金币。
手机亮了一下。太原的号段。
“二月十二号,你们那期游戏上线。我看了预告。你在指压板上的那一下,表情很认真。我就在想,你在台上跳舞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吗。还是只有在这种很疼的时候,你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辛愿没有马上回。她把左航那张纸折好,夹进日程本里,跟上一张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跳舞和指压板不一样。跳舞的时候,疼是我自己选的。”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脚心的麻感还没有完全退干净,但那种麻跟疼不一样,像是身体在提醒她,今天确实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