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药盒是铁皮的,里面分七格,一天一格。
她每周帮奶奶分药。
“这个一天两次,这个饭后,这个睡前。”
“知道了。”
“你别吃错。”
“忘不了。”
有一周她忙,没分。
奶奶自己吃,吃错了一次,头晕了一下午。
晚上她回来,看见奶奶躺在床上,脸色发白。
“你怎么了?”
“吃错药了。”
她赶紧扶着去医院,医生说没大碍,让多喝水。
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到家她把药盒放到桌上,重新分好,贴上纸条:
(早上一粒,饭后两粒,睡前一粒。)
奶奶看着纸条,说:“我不识字。”
“我念给你听。”
从那天起,她每天出门前都念一遍。
那年冬天冷得早。
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屋里的暖气不热,她写作业的时候手指发僵。
奶奶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旧棉袄。
“穿上。”
“太大。”
“大点好,里面能套。”
棉袄是深蓝色的,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有一块补丁。
她穿上,袖子长出一截,走路的时候甩来甩去。
“难看。”她说。
“难看也穿。”
“同学会笑。”
“笑啥,冻死才有人笑。”
她穿着去了学校。
果然有人笑:“林晚,你穿你奶奶的衣服?”
她没理,坐下写字。
赵小雨看了一眼,说:“挺暖和的吧。”
“嗯。”
“我妈也有一件这样的。”
“你妈不穿?”
“她穿新的。”
那天放学,她把袖子卷了两道,走回家。
奶奶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就说:“怎么样,不冷了吧。”
“不冷。”
“我说的吧。”
奶奶说着,伸手把她领子往上拽了拽。
五年级下学期,奶奶在院子里摔了一跤。
不重,膝盖磕青了一块。
可消息传出去,第二天二叔和三叔就来了。
他们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影。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两句“妈身体还好吧”,就算尽孝了。
这次来了,进门屁股还没坐热,话就出来了。
“怎么又让老人摔了?”
“院子里那堆砖谁放的?也不收拾。”
“你们俩在家,怎么看的。”
那个“你们俩”,指的是林晚和她父亲。
父亲搓着手说:“我没注意。”
林晚站在灶台边上,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
二叔看了她一眼:“孩子也不小了,看着点啊。”
奶奶坐在椅子上,倒是替她说了句:“不怪她,我自己踩滑了。”
可没人听。
三叔接着说:“妈,你搬我那去住吧,这儿没人管。”
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了。
父亲的脸沉下来:“我天天在工地,孩子上学,谁不管了?”
“那你倒是管好啊。”
“我不管谁管?你们管过一天没有?”
“哥,你这话说的。”
眼看要吵起来,姑姑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妈还在呢,吵什么。”
林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滑稽。
这两个人,一辈子没往这个家里添过一分钱、出过一天力。
奶奶的药费是父亲和姑姑凑的,过年过节的米面油也是他们买的。
可只要出事,他们永远第一个到,第一个开口问责。
而且问得理直气壮。
她那时候只有十岁,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
前世她在这类场合哭过很多次。
哭完没人哄,第二天照常上学。
这一世她没哭。
她把抹布拧干,挂好,走到奶奶身边,蹲下来看她的膝盖。
“疼不疼?”
“不疼。”
“明天我给你买瓶红花油。”
屋里那几个人还在吵。
她一句都没插。
后来二叔走的时候,在院门口拍了拍她的头:“好好看着你奶奶。”
“嗯。”
“你爸忙,你多操点心。”
她“嗯”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摩托车开出巷子,灰尘扬起来,落在她的鞋面上。
那次吵完,父亲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林晚端了杯水出去。
“爸,喝水。”
他接了,没喝。
“你别往心里去。”他说,“他们就那样。”
“我知道。”
“你奶奶……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
父亲抬头看她,眼睛有点红:“你还小,不该管这些。”
她把杯子往他手里推了推:“我管得了。”
那天晚上父亲把水喝了。
杯子放在石桌上,剩了半杯。1
看得不够,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