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她十岁生日。
没有人记得。
父亲在工地上,奶奶记不住日子。她自己也没提。
放学的时候,赵小雨在枣树下等她,手里拿着一个报纸包。
“给你的。”
打开,是一条红色的头绳,还有两个鸡蛋。
“我娘煮的。”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你上次说过,你是十一月的。”赵小雨说,“我记着呢。”
两个人在枣树下坐了很久,把鸡蛋分了。
蛋黄有点干,噎人。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跑去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
“生日要吃面。”
“没有面。”
“冰棍也行。”
冰棍化得快,滴在手上,黏。
她把头绳系在辫子上。她的头发短,系不住,走两步就掉。她捡起来,放进铅笔盒里。
她十岁那年吃的生日饭,是半根冰棍。
她记了很多年。
升入五年级那年,奶奶变了。
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
先是话变多了,然后是脾气变硬了,再后来,一句很平常的话都能听出刺。
“这菜咸了。”
“咸了你就少吃点。”
“我做的饭你还嫌。”
“我没嫌。”
“你就是嫌。”
这样的小事,一天能发生三次。
林晚一开始不适应。
前世她也没适应过,只是后来麻木了。现在她带着四十岁的记忆重新过一遍,那种被反复消耗的感觉更清晰,也更难忍。
有一天她放学回来晚了二十分钟,奶奶一句“你去哪疯了”追着她从院子骂到屋里。
她放下书包,说了句:“路上遇到同学,说了两句话。”
“说什么话要说二十分钟?”
“就说两句。”
“你就编。”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
她很想吵。
四十岁的她有一百种说法可以把这场架吵赢,也可以一句话让老人闭嘴。
她最后说的是:“奶奶,我洗手,马上帮你择菜。”
奶奶愣了一下,嘴还张着,话没接下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这场架如果吵了,家里会安静一晚,然后第二天照常。
可如果不吵,她省下来的是自己的力气。
四十岁那年她学会了一件事——不是所有对的话都值得说出口。
但有一回,她没忍住。
那天奶奶把她刚洗好的一件校服扔在地上,说“洗不干净,重洗”。
校服落在泥地上,沾了一片灰。
林晚站在那儿,看着那件衣服,忽然很想笑。
她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声音很平:“奶奶,我重洗。”
“早就该重洗。”
她“嗯”了一声。
她把校服重新泡进盆里,倒上洗衣粉,蹲在地上搓。
搓到一半,她眼泪掉进盆里,和泡沫混在一起,看不出来。
她一边搓一边在心里说:这是最后一次哭。
后来确实没有第二次。
那天之后,奶奶对她好了一阵。
会给她多夹一筷子菜,会在她写作业时把电视声音调小。
可好景不长。
过了半个月,又因为一件小事吵起来。
林晚洗好的碗,奶奶说没洗干净,重新洗了一遍。
她站在旁边看,看着奶奶把碗一只一只放进水里,一只一只擦干。
奶奶的手有点抖,擦到最后一只时,碗滑了一下,磕在水池边上,缺了个口。
“你看你,碗都放不稳。”奶奶立刻说。
林晚看着那个缺口,忽然明白了。
不是碗的事。
是人老了,什么都抓不住了,所以抓住一个碗,也要说两句。
冬天,屋里靠一个煤炉取暖。
炉子是铁的,圆肚,上面架着水壶。
每天晚上她要封炉子:添煤、压灰、留一个小口。
“封不好,半夜就灭了。”
“那怎么办?”
“半夜起来看一眼。”
她设了个闹钟,凌晨两点起来。
揉着眼睛下楼,打开炉门看一眼,红的。
再添一块煤,关上。
回到床上,很快睡着。
这样的冬天过了四个。
后来她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装了空调。
但那个煤炉她一直没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