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在城中村,叫“好再来”,老板姓蒋。
“洗碗,一个月九百,管两顿。”
“干。”
洗碗间很小,水池有两个,一个洗,一个冲。
从早十点到晚上十点,中间休息一小时。
一晚上要洗几百个碗、几十个盘子。
碗油腻,水池的水很快就浑了,她得换水。
手泡在水里,泡到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洗洁精的味道。
“你洗得干净。”老板娘说。
“我怕人家退菜。”
“你还知道这个。”
第一个月她拿到九百,数了一遍,放进枕头底下。
第二个月,老板加了一百。
“你话少,我喜欢。”
第三个月,她走了。
走的那天老板娘塞给她一袋包子:“路上吃。”
她提着包子,站在巷子口,忽然觉得这三个月也没白过。
四十岁倒下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结了。
结果睁眼的时候,先闻到一股味道。
是煤炉子和潮湿水泥地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旧,很土,也很熟。
头顶有吊扇在转,吱呀吱呀,扇叶上积着一层灰,转起来会晃。
她躺着,看见泛黄的土墙,看见墙上贴的一张旧年画,画上是个抱鲤鱼的小娃娃,边角被烟熏得发黄。
窗台上晒着两双布鞋,鞋帮上还沾着泥。
心跳得厉害。
她慢慢坐起来,先看见自己的手。
小,肉乎乎的,指甲剪得很短,虎口那块没有常年握刷子的茧。
她把手指头一根一根伸开,又一根一根握住。
那不是她的手。
或者说,那是她很久很久以前的手。
她下了床,脚踩在地上,凉的。
走到墙边。
日历挂在钉子上,红色的数字清清楚楚:2011年9月。
下面一行小字:农历八月初十。
她站着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日历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纸是旧的,边角卷着,翻起来沙沙响。
不是做梦。
梦里不会连纸的声音都对。
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后背贴到了墙上。
屋外有人喊:“晚晚!起来没?你爸都走了!”
是奶奶的声音。
比她记忆里年轻,也比记忆里温和。
她张了张嘴,没应声。
“听见没有?饭在锅里,自己盛!”
“……听见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细,软,还有点奶气。
是她九岁时候的声音。
她站在屋子中间,忽然腿一软,坐到了床沿上。
九岁。
她九岁,小学四年级。
母亲离开刚满一年,父亲还在工地,奶奶还会给她留热红薯,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路还是那条路。
所有崩溃、所有弯路、所有被迫放弃,全都还没发生。
她捂着脸,肩膀抖了很久。
不是哭。是那种憋了三十年、终于能喘一口气的抖。
过了很久,她把手放下来,看着那面墙,很轻地说了一句:
“这回,我自己来。”
她在屋里坐了很久,直到奶奶推门进来。
“怎么还不吃饭?”
奶奶站在门口,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下。
“哭啥?”
“没哭。”
“眼睛都红了。”
“有灰。”
奶奶走过来,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掌心粗粗的,带着灶灰的味道。
“多大了还哭。”她嘟囔着,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粥进来。
“喝了。”
粥是小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她捧着碗,热气熏在脸上,眼泪又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