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下午三点开始下的。
林晚把最后一包货从三轮车上拽下来,直起腰时听见后背咔地响了一声。
批发市场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她四十岁,眼下青着,手上戴一副磨破了指尖的线手套。
“林姐,还有两包。”
“我来。”
她在这家服装档口干了三年,理货、看摊、搬包、记流水。老板姓黄,比她小六岁,喊她林姐,工资一个月三千八,不管吃住。
档口收摊要到天黑。她把货一包一包码进仓库,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站起来的时候腰要扶一下。
七点半,最后一家关门。
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站在屋檐下等雨小一点。
雨没有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姑姑的消息。
两张照片。一张是医院的缴费单,一张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的背影。
后面跟了一行字:你爸住院了,医生说先交五千。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
父亲在这座城市最南边,她在最北边,中间隔着一千二百公里。
她回了三个字:我转你。
然后点开转账,把五千转过去。
转账成功的界面弹出来,她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回来。
她算过,坐火车十九个小时,中途换一次车,明天中午能到县医院。
她想,就一天。她爸能等这一天。
转完账,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不是那种跑完步的紧,是像有人拿手在里面攥了一把,攥住了不放。
她扶着车把站了几秒,想缓一缓。
没缓过来。
车倒在一边,她跟着倒下去。
包也掉了,拉链是坏的,用一根绳子绑着。里面的东西撒出来:一串钥匙、半包纸巾、一支口红。
那支口红是她自己调的色号,用了很多年,盖子有点松,管身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两个字:慢一点。
雨点砸在脸上,很凉。
她躺在地上,看见天是灰的,看见对面便利店招牌一闪一闪,看见有人在跑过来,嘴一张一合,听不清在说什么。
意识沉下去之前,脑子里没有爱恨,没有遗憾,只有一桩压了很多年、翻来覆去的小事——
二十三岁那年,她学了一半的化妆造型,最后被生活硬生生按了回去。
她想,要是那时候能撑过去就好了。
还有一句。
明天中午,她本来能到县医院的。
就这两句,没了。
……
她叫林晚,2002年生人,属马。
前半生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没有一件事是自己选的。
上学是被推着去的,专业是父亲拍板的,工作是撞上什么算什么,连喜欢什么颜色,都没人问过她。
她活到四十岁,唯一主动做过的一件事,是二十三岁那年,从打工的南方小城回到省城,报了一个化妆造型班。
学费七千八,她攒了两年。
那时候她在一家电子厂做外观质检,一天站十一个小时。流水线不停,人也不能停,一天下来小腿肿得像灌了水,晚上脱袜子,袜口会在腿上压出一道深痕。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夏天热得睡不着,有人半夜坐在窗台上抽烟。
她就躺在下铺看视频学画眉毛。手机屏幕小,光打在脸上,看一集眼睛就酸。
看到后来手机砸在脸上,她才睡。
她以为那是她这辈子最接近“出路”的一次。
学得很认真。别的学员下课就走,她留下来把道具一件件摆好,把老师用剩的粉底刮下来重新调色练手。
老师说她手稳,看她画完的眼线,说了句:“你倒是有天分。”
她把这句夸奖记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每当有人跟她说“你不行”,她就把这句话翻出来,在心里过一遍。
然后继续搬货、理货、擦桌子、端盘子。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还有一点意识。
她听见有人在数数,听见担架轮子在地上滚,听见雨刮器左右摆动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她在一家影楼当助理,蹲在门口擦地,一个客人推门进来,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头,看见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二十二岁,脸很干净,眼睛很亮。
那时候她想,等我学会,我也能站到那张椅子旁边。
后来她没学会。
她只站了半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