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定在一月中旬。
老周在班会上念了一遍考试时间安排,又加了句“考完就放寒假,成绩单寄家里”,底下哀嚎一片。沈乐容没什么反应,低头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道二次函数,笔尖顿了顿,在答案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裴既清在后面隔两排的位置看她,看见她画对勾的动作,莫名其妙松了口气,好像那道题是他自己在做。
沈乐容最近课间趴桌上的时间变长了,以前趴一会儿就起来翻书,现在趴到上课铃响才抬头。薛晓涵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就是最近睡得晚。
裴既清听见了,没往跟前凑,继续低头翻他那本课外书,翻了两页,又翻回去。
十二月最后一个周五,自习室最后一次补习。贺知行给沈乐容讲完了议论文的论证方法,合上书说:“期末作文大概率考议论文,你按这个思路练两篇就差不多了。”
沈乐容点头,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寒假有什么安排?”
贺知行把书包拉链拉上:“上课外班,我爸妈给报了寒假集训,数学和英语。”他顿了顿,“你呢?”
“在家画画。”沈乐容把卷子塞进书包,“还有,我想把之前那个桥的图重新画一遍,之前那张结构比例不太对。”
贺知行笑了一下:“你还真打算建桥啊。”
“嗯。”沈乐容背上书包,“真打算。”
两个人走出自习室,在走廊里分了手。贺知行往楼梯口走,沈乐容往教室方向走,走了几步,贺知行忽然回头叫了她一声:“沈乐容。”
她停下来。
“寒假别光画画,语文也看看。”贺知行挥了挥手,“开学我检查。”
沈乐容笑了一声,也挥了挥手。
裴既清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要带回家的复习资料,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把拉链往上拽了拽,拉链头咬住了布边,卡在半路。他使劲一拽,拉链过了那个坎,一路顺畅地拉到顶。
王朗从后面过来,看他跟拉链较劲,拍了他一下:“走不走?锁门了。”
“走。”裴既清背着书包下楼。
寒假头几天,裴既清过得没什么章法。早上起来帮奶奶扫扫屋子,下午翻翻书,晚上看会儿电视,一天就过去了。书翻得也不专心,语文书拿起来又放下,换了本课外书,看两页又换回去。
奶奶问他是不是在家待得闷,他说没有,就是没什么事干。
腊月二十三小年,奶奶在厨房炸丸子,裴既清在旁边帮忙。奶奶炸了一锅,捞出来晾着,裴既清捏了一个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
奶奶看他那样子,笑了:“你这些天在家待得住?”
“待得住。”
“之前不是老往外跑吗?”
裴既清嚼着丸子没接话。奶奶也没追问,把另一锅丸子下进油里,油花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油炸的声音。
裴既清帮忙把炸好的丸子码进盆里,忽然想起件事,问了一句:“奶,你以前当老师的时候,教什么?”
奶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问这个。“语文。”她说,“后来下了海,就不教了。”
“那你喜欢教书吗?”
奶奶想了想,说:“喜欢过。那时候班上学生多,有的皮得很,有的闷头学不说话。但一讲课,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你,你就想把这节课讲好。”她拿笊篱把丸子翻了翻,“后来做生意,忙起来也顾不上想那些了。但你问我喜不喜欢,喜欢。”
裴既清没接话,把最后一个丸子塞嘴里。奶奶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怎么。”裴既清说,“就是问问。”
腊月二十八,王朗打电话来,约他去学校旁边球场打球。裴既清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男生女生都有,薛晓涵和王芝芝也在,围在球场边上聊天,手里捧着热奶茶。
沈乐容也来了。她穿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戴了副手套,在旁边站着。李娜推着她往场上走:“来都来了,打两下嘛。”
“我不会。”沈乐容摆手。
“随便扔两个,谁不是随便扔。”
沈乐容被推上场,拿了球,站在三分线外,扔了个三不沾。球滚到裴既清脚边,他捡起来,走两步递给她。
“手腕用力。”他说,“别光靠胳膊。”
沈乐容看了他一眼,接过球,按他说的又扔了一个。这回球碰到了篮筐边,弹了两下掉下来。沈乐容笑起来,转头看他:“有点意思。”
裴既清跑回自己半场,王朗在那边等他,边等边喊:“你跑什么?”
“没跑什么。”裴既清说。
打了半个多小时,天冷,手都僵了,有人喊了声“撤了撤了”,大家各自收拾东西往家走。沈乐容把手套戴上,跟薛晓涵她们几个女生先走了,走之前回头冲场上挥了挥手,也不知道在跟谁挥。
裴既清把球收起来扔给王朗,王朗接住,说:“走吧,冻死了。”
两个人推着车出了小区。路上王朗说起年后要去他姥姥家待几天,问裴既清寒假剩下几天打算怎么过。裴既清说没想好,可能去趟书店,也可能就在家待着。王朗说那你帮我留意着点,有好的习题集帮我带一本。
过了两个路口,两人要分开走了,王朗冲他摆摆手:“过年好啊裴既清。”
“过年好。”
裴既清一个人往家骑。路上经过文具店,橱窗里还亮着灯,他扫了一眼,看见里头摆着各种本子,想起沈乐容那个画本——边角都磨圆了,还在用。他蹬了两下脚踏,骑过去了。
晚上回家,他在日记本上写:
“打球。教她手腕用力,她试了两回,进了。”
停了停,又写:
“王朗让我帮他留意习题集。”
底下画了个篮球,旁边写了“三不沾”三个字。他写字一向工整,这三个字写出来也端端正正的,跟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摆在一起,有点好笑。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睡觉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