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凤冠压在发顶,坠得我颈骨生疼。
我猛地睁开眼,视线穿过摇晃的赤金流苏,落在了雕花拔步床的猩红纱帐上。指尖触及的是嫁衣上用金线密密缝制的鸳鸯,那金线冷硬,刺得我掌心一阵战栗。
“我不嫁!凭什么要我嫁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古板老男人!我有喜欢的人,我要追求我自己的自由!”
尖锐的哭喊声穿透了沉香木的门扉,直直刺入我的耳膜。
我恍惚了一瞬,前世那漫天的大雪、冷透的残羹,以及肺腑间呕出的腥甜血液,仿佛还残留在我的唇齿间。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白皙、细嫩、尚未被十年主母生涯磨出厚茧的手。
我重生了。
重生在了建安十四年,嫡姐姜慈与穷书生私奔被抓回,而我即将被迫替她穿上嫁衣,送入太傅府的那一天。
门外,主母的巴掌声清脆地响起,伴随着恨铁不成钢的啜泣:“你这糊涂东西!裴太傅乃是清流名门之首,太子帝师,光风霁月!你若是跟那个穷酸书生跑了,我姜家的脸面往哪搁!”
“那就让姜若去嫁啊!”姜慈哭得撕心裂肺,“她不是向来听话吗?她就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头,最配那个古板无趣的裴衍了!母亲,你向来疼我,求求你成全我吧!”
我的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被浸入了冰水里。
没有灵魂的木头。
前世,我也是在这样的哭喊声中,被主母红着眼眶握住手,声泪俱下地逼迫。她说姜家不能没有裴家这个姻亲,说我身为庶女受了家族恩惠,必须报答。
我信了。我穿上了那身原本不属于我的嫁衣,踏入了门禁森严、规矩大过天的太傅府。
裴衍嫌我出身低微,嫌我生母卑贱。为了配得上他,我生生折断了自己所有喜好。我不扑蝶,不穿艳色,日日抄写女诫,寅时起身为他熬煮养胃的汤药。他的母亲刁难我,让我在冰天雪地里立规矩,我咬牙忍下;他的同僚嘲笑他娶了个庶女,我便日夜苦读诗书,将太傅府的账目与人情往来打理得滴水不漏。
十年。
我耗尽了青春与心血,终于将太傅府推上了鼎盛,也终于熬垮了自己的身子。
可我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十年后,姜慈那个穷书生病死,她落魄归京。裴衍亲自将她迎入府中,捧在手心里疼惜。
我拖着病体去质问,那个我伺候了十年的夫君,只是用一种极其冷漠又厌烦的眼神看着我。
“姜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死气沉沉,满身铜臭,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裴衍小心翼翼地将姜慈护在身后,“慈儿与你不同,她鲜活,她勇敢,她敢于冲破世俗的枷锁。这十年的正妻之位,本来就是你欠她的。如今,你该还给她了。”
休书砸在我的脸上,锋利的纸边缘划破了我的眼角。
他们以我无所出、不敬婆母、苛待“真正主母”为由,将我扫地出门。
我在那个冬夜,死在了城外破败的城隍庙里。
“二小姐,夫人请您去正厅…”丫鬟掀开帘子,眼神闪躲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与同情。
我闭上眼,将眼底那翻涌的血海深仇硬生生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我一把扯下了头上的凤冠。
“哐当”一声,赤金打造的凤冠砸在青砖地面上,珍珠翠玉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我脱下那件沉重繁复的嫁衣,只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推开门,一步步走向正厅。
正厅里,姜慈正抱着主母的腿哭得梨花带雨。父亲姜侍郎面色铁青,扬起的手还在半空中颤抖。
看到我一身素白走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主母脸色一变,厉声斥责,“花轿马上就要到了,你还不赶紧梳妆打扮,替你姐姐出门!”
“替?”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姜慈那张因为惊愕而止住哭泣的脸,最终落在父亲身上,“父亲,母亲,姜家乃是诗书传家,什么时候有了庶女替嫡姐出嫁的规矩?若是被御史台知道,父亲这顶乌纱帽,还保得住吗?”
“放肆!”父亲勃然大怒,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姐姐一时糊涂,你作为妹妹,理应为家族分忧!裴家那是何等门第,能让你嫁过去,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福气?”我嘲弄地勾起唇角,“既然是福气,那便让姐姐自己去享吧。姐姐的姻缘,妹妹不敢夺,也夺不起。”
“姜若!你平时装得一副温顺的模样,现在是要造反吗!”主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的护院大喊,“来人!把二小姐给我绑起来,套上嫁衣,塞进花轿里!”
几个粗壮的婆子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清冷如冰泉、却带着无尽威压的声音。
“姜侍郎府上,真是好大的规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抹月白色的身影跨入门槛。来人容貌清俊如谪仙,眉眼间却凝结着终年不化的寒霜。他身姿挺拔,犹如一柄藏在霜雪中的绝世名剑,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
太子太傅,裴衍。1
劳斯写的情绪好到位,看着就很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