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冷雨依旧倾泻而下,地上积水映着飘摇的灯火,将三道人影拉长又揉碎。
江晔与司马懿对峙而立,言语交锋暂歇。两道截然不同的前路,沉沉压在我的肩头。
一边是广陵江府,名为庇护,实则要我困在江雨笙的残影之中,做一个永远的替身;另一边是里八华的庭院,司马懿会以权柄与刀戈护我周全,可那一份庇护,终究是依附于他人羽翼之下。
无论选择哪一边,我都算不上真正为自己活着。
雨水顺着鬓角淌进衣领,寒凉刺骨。我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望向江晔,再转向身侧的司马懿,声音不大,却穿透哗哗雨声,清晰响彻整座院落。
“我不会跟你回广陵。”
第一句话,便是回绝江晔。
江晔身躯一僵,握着短刃的手猛地收紧,眼底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失落。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今夜浴血破阵,拼到此刻,换来的竟是这样一句答复。
“江晔,我感念你对江雨笙的兄妹情深。”我望着他,语气平静,“可我不能一辈子活在她的影子里面。回到江府,纵然你待我宽厚,可你的思念、你的遗憾,都会时时刻刻落在我的身上。我顶着她的容貌,却永远成不了她。日复一日,于你于我,都是煎熬。那不是安稳,是另一种牢笼。”
江晔唇瓣微动,想要开口辩驳,却被我接下来的话语阻断。
“但我也不会就此留在里八华,全然躲在司马懿的羽翼之下。”
话音落下,轮到司马懿神色震动。
他原本以为,在广陵的囚笼与里八华的庇护之间,我至少会选择留在他身边。他为我筑起层层壁垒,赌上里八华的安危与自身性命,挡下江晔的兵戈,可此刻听见这句话,玄色衣袍之下的肩背,微微绷紧。
雨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那双深沉莫测的眼眸,牢牢锁在我的身上,藏着错愕,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司马懿,你护我,我心存感激。”我正视着他的双眼,坦然道出心中所想,“今夜若不是你死守院门,我早已落入两难绝境。可依附你的庇护,便意味着我的安危、我的进退,全都系于你一念之间。里八华风波不息,权谋汹涌,今日你可以挡下江晔,来日还会有江东、朝堂,数不清的风波接踵而至。”
“我不想永远做被人护在身后的人。”
“我占了江雨笙的躯壳,卷入这乱世棋局,可我既不想做江晔执念里的替身,也不愿做躲在你身后,只能仰仗你庇护的人。”
我缓缓张开垂在身侧的双手,任由冷雨拍打掌心。
“我想要走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不靠江氏的名分,不借里八华的权柄,凭我自己,在这乱世之中寻一处立身之地。”
这番话说完,庭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水敲打屋檐地面的哗哗声响,在四下回荡。
江晔怔怔看着我。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或是将我带回广陵,或是今夜兵刃相见血染庭院。他从未料到,我会将两条路一并回绝。
他心里清楚,我所说的句句属实。可一想到今夜拼尽伤亡冲破重重防线,最终落得这样的结果,心底便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不甘、惋惜,又夹杂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认同。
司马懿的神色更是深沉。
他见惯人心算计,看透无数世人的欲望取舍。大多数人身处绝境,只求寻一处可以依附的港湾。可我,在眼前两个归宿面前,尽数推开,执意要孤身踏入乱世风雨。
他望着雨幕之中孤身而立的我。衣衫被雨水浸透,身形看着单薄,可眼神之中,却有着一份不肯屈从于命运的倔强。
心底有什么东西,重重震荡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将我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绝世间所有伤害。可方才那一番话,让他骤然明白,我从来都不是一件可以被他收藏守护的器物。我是一个完整的魂魄,有自己的意志,不愿将命运交到旁人手上。
“属于你自己的路……”司马懿低声重复一遍这句话,语气听不出喜怒,“乱世烽火四起,四方诸侯割据。抛开江氏,抛开里八华,孤身一人前行,步步皆是刀山火海。你可想过其中凶险?”
江晔也回过神,眉头紧紧蹙起,出声劝道:“你说得轻巧。一个无根基无依仗的女子,在这乱世之中,谈何自立。你这般抉择,无异于将自己扔进凶险洪流。”
二人的担忧,我心中何尝不知。前路必然布满荆棘,没有靠山,没有权柄,往后每一步都要拿性命去搏。
可我依旧不想回头。
我抬眼望向他们二人,目光坚定:“凶险我知晓。可就算是遍体鳞伤,那也是我自己选出来的前路。总好过困在旁人的期许与执念之中,活得不像我自己。”
院外残存的绣衣楼死士、廊下的里八华暗卫,全都默然伫立,静静听着这番对话。
雨夜的庭院之内,旧有的两条道路尽数被我否决。一场惊天的真相摊开之后,我却选择走向第三条,无人预料的道路。
江晔握紧短刃,胸腔之内万千情绪翻涌。司马懿垂落的手掌,指节缓缓收拢。
今夜这一场兵戈对峙,远远还没有落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