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雨夜尚未停歇,山林间马蹄踏碎雨雾。
孙策麾下那名斥候,不顾浑身湿透,策马连夜赶回吴郡。踏入将军府之时,天色已微微泛出灰白。
殿内烛火长明,孙策尚未安寝,一直在等候前线传回的消息。看见斥候满身泥水匆匆闯入,他心中便知,里八华那边已然分出变故。
“禀报将军。”斥候单膝跪地,雨水顺着衣摆滴落在地,将方才隔墙听见的所有秘闻,一字不差尽数道出。
江雨笙早已身死,如今躯壳之内寄宿的,是一名来自异世的陌生人;江晔雨夜强攻,司马懿拼死相护,三方于庭院之中,将所有真相摊开。
一席话落,整座厅堂陷入死寂。
孙策立在案前,手中握着的酒盏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曾经一见倾心,心心念念惦念之人,竟然从一开始,就不是记忆里那个江家少女。
过往一幕幕在心底翻涌。初见之时惊鸿一瞥,往来之间的言谈笑语,他心中滋生的爱慕与牵挂,原来全部都交付给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异乡魂魄。
巨大的错愕席卷而来,紧随其后,便是纷乱的挣扎。
若是论情理,这具身体属于江雨笙,旧人已逝,眼前之人不过是借壳而存。可那些真切的相处、交谈、心动,又绝非虚妄。他倾慕的到底是那张容貌,还是与他相交的这一缕异世魂魄?
杀之?于心不忍。放任不管,又放不下心中那一份执念。
孙策缓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江东的风穿过窗棂吹在脸上,他眉头紧锁,内心反复权衡。
“此事,不得向外泄露半分。”孙策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传令下去,继续监视里八华与广陵的动向,没有我的命令,江东兵马,不许擅自动手。”
真相太过骇人,一旦公之于众,江氏、绣衣楼、里八华,乃至整个江东,都会被卷入更大的风波。他需要时间,慢慢理清自己的心绪,再做决断。
与此同时,里八华的雨夜庭院。
雨水漫过青石地砖,地上血色已经被冲得淡了许多。
江晔问出那句“往后,你打算如何”之后,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身上。
方才得知全部真相,恨意与牵绊在他心底厮杀良久。他心中清楚,眼前这个人并非自己从小抚育长大的妹妹。可今夜浴血而来,亲眼看见站在雨幕之中的我,他终究下不了杀手。
可他同样绝不能接受,任由我继续留在司马懿身侧。
司马懿是里八华之主,权谋深沉,步步算计。若是继续留在此处,我便会永远困在里八华这盘棋局之内,沦为各方博弈的棋子。在江晔眼中,这是对“江雨笙”这副躯壳的亵渎,也是对眼前我的禁锢。
江晔缓缓抬起手,松开了紧握的短刃。刀刃垂落,刀尖点在积水之中,溅起一圈细碎涟漪。
“我不会杀你。”他的声音穿过哗哗雨声,无比清晰,“你并非蓄意加害雨笙,只是一场命运错位的受害者。可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他抬眼看向司马懿,眼神带着毫不退让的锋芒。
“司马懿,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把人交给我。”
司马懿闻言,眉峰骤然一蹙,上前半步,将我半挡在身后,长剑微微抬起:“江晔,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将她交由你带走?”
“凭这副躯体,本就属于江家。”江晔语气铿锵,“纵然内里魂魄换了人,她顶着江氏的名分。广陵,才是她本该归去的地方。”
说完,他又转头望向我,目光复杂,混杂着惋惜、责任,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纠结。
“跟我回广陵。”
这是他给我的选择。
“回到江府。你不必再卷入里八华的阴谋算计,不必困在这一方高墙之内。江府可以庇护你,往后,你可以以另一种身份安安稳稳活下去。”
“只是从此,你要远离司马懿,远离这些乱世权谋的漩涡。”
庭院之中,雨声喧嚣。
一边,是江晔递来的退路——回归广陵江府,远离里八华的纷争,换取一份安稳度日。可那也意味着,我要彻底斩断与司马懿之间所有的牵连,重新面对江氏带来的种种枷锁。
而另一边,司马懿就在身侧。他不惜动用整个里八华的力量,以血肉兵戈守护我,哪怕我曾经直言劝他危难之时弃我自保,他依旧不肯放弃。
两道选择横亘在我的面前。
我站在冰冷的雨地中央,衣衫尽湿,心底千回百转。
回广陵?亦或是留在里八华?1